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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六章 四面旗

第六十六章 四面旗 (第1/2页)

第三城邦的人来了之后,第四城邦的人也来了。他们不是一起走的,是分头走的。有的从东面来,翻过崎岖的山岭,鞋底磨破了,露出沾满尘土的脚趾;有的从西面来,穿过荒芜的平原,脸上被风沙刻出深深的纹路;有的坐船,沿着蜿蜒的河道,船桨划破平静的水面,荡开一圈圈涟漪;有的走路,踩着泥泞的小径,脚步沉重却坚定。他们来的时候没有带旗,不是不想带,是还没来得及做——消息传得急,他们收拾了仅有的家当就上了路,布匹和针线都塞在行囊最底层。但他们来了以后,先做的事不是要粥,不是要地方住,是蹲下来,从怀里掏出那些皱巴巴的布,铺在膝盖上,拿出磨得发亮的针,开始一针一线地缝旗。缝好的旗插在粮仓门口、插在井台边、插在码头桩上,旗角用石头压紧,怕被风吹跑。风一吹,那些旗就飘起来,一面挨着一面,哗啦啦地响,像一片红色的田在风中起伏,映着灰蒙蒙的天。
  
  第五城邦的人来的时候,带了一面大旗。那面旗比沈安澜缝的任何一面都大,大到需要两个人才能举起来,旗杆是用两根粗竹竿绑成的,接头处缠着麻绳。举旗的是一对父子,父亲四十多岁,背微微驼了,脸上刻着岁月的沟壑;儿子十七八岁,眼神清澈却带着疲惫,两个人都瘦得像竹竿,骨头几乎要戳破皮肤,但举着那面大旗,走得很稳,每一步都踩得扎实,仿佛旗的重量给了他们力量。他们把大旗插在粮仓门口最中央的位置,旗展开来,猩红的布面像一片晚霞,几乎把整个粮仓的正面都遮住了,旗边绣着粗糙的金线,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。然后父子俩站到一边,沉默地等着,手还扶在旗杆上,仿佛那是他们的支柱。别人问他们,这旗是谁缝的?那父亲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声音沙哑地说,是城邦里的老人一起缝的,缝了三天三夜,眼睛熬红了也不肯歇。然后他又补了一句,声音低得像叹息:他们不会打仗,不会说话,只会缝旗。缝了这面大旗,让他们带来,插在赤星在的地方——这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事。
  
  第二城邦的人也来了,领头的是那个老妇人。她穿着打补丁的灰布衣,头发挽成一个稀疏的发髻,用木簪固定着,脚步蹒跚却不停。她带着河边荒地的人一起过来的,那些人身上还沾着草籽和泥巴,裤脚被露水打湿了,粘着枯叶。他们站在粮仓门口的空地上,看着那些红旗,没有说话,只是站着,眼神从一面旗移到另一面旗,仿佛在辨认什么。站着,就是到了——他们不需要喊叫,不需要宣告,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声音。老妇人抬起手,摸了摸身边一个孩子乱糟糟的头发,孩子仰头看她,她只是摇了摇头,示意安静。
  
  第一城邦的人在,第二城邦的人在,第三、第四、第五城邦的人也在。那些从没有名字的地方来的人也在,他们穿着破旧的衣裳,背着简陋的行囊,眼神里带着迷茫和希望;从北面来的人、从南面来的人、从东面来的人、从西面来的人,他们肤色不同,口音各异,但都朝着同一个方向。他们在第一城邦的粮仓门口汇聚,像一条河在入海口摊开,水汇到一起,浑浊的、清澈的、急流的、缓淌的,分不清哪一滴是从哪座山流下来的。分不清就不用分了,都是一条河里的水,都朝着大海去。河不会问自己从哪里来,它只管流,流过石头,流过沙地,带走一切阻碍。
  
  沈安澜站在粮仓门口,看着那些旗,那些旗插得密密麻麻的,几乎把粮仓的墙都遮住了,只露出斑驳的木纹和裂缝。风一吹,旗浪翻涌,哗啦啦地连成一片,像一片红色的海在咆哮,又像在低语。她看到那些举旗的人,手紧紧握着旗杆,指节发白;看到那些缝旗的人,蹲在地上,针线在布间穿梭,眼神专注;看到那些从不同城邦来的人,他们站在同一片空地上,肩膀挨着肩膀,呼吸混在一起。她没有站到高处去,没有让所有人安静下来听她说话——她觉得自己没什么可说的,话语在此时显得苍白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站在他们中间,像一根竖着的竹竿,瘦削却挺直。她站着,别人也站着。站着的人多了,地上的影子就密了,交织在一起,分不清谁的影子是谁的了,都融成了一片深色的斑驳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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