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二十二章 南望
第三百二十二章 南望 (第1/2页)陆沉站在零陵古老的城墙上。
他身上披着一件黑色大氅,内里依旧是那套彷佛永远不会脱下的玄甲,冷风夹着冰渣子,吹拂着他那张一贯冷硬的面庞。
他的目光,越过了城墙下波涛汹涌、在寒冬中依然奔流不息的湘水。
一直看向了极远的南方。
那是岭南的方向。
零陵这座城池,在文人墨客的笔下或许少了几分中原名城的风流,但在兵家眼中,却是一等一的险要之地。
此地古称苍梧之野,其建置历史之悠久,甚至可以追溯到那诸侯争霸、礼崩乐坏的遥远年代。
早在春秋战国时期,南方楚国逐步强大,楚悼王任用吴起变法,国力日盛,随后白起率军南下,攻占苍梧,便在此地置了苍梧郡。
从那一刻起,这里便成为了楚国镇守南境、威慑百越的最重要冲。
岁月流转,至汉武帝元鼎六年,汉朝发兵十万,以摧枯拉朽之势灭了南越国,随后分桂阳郡以西诸县,正式置零陵郡。
自此,零陵便成为了扼守湘水与潇水交汇之要冲,更是中原王朝控制岭南的关键枢纽。
在漫长的兴衰更迭中,零陵与桂阳,从来都不只是楚粤交界的军事重镇,更是中原与南方蛮荒之地经济与文化的交汇点。
尤其是秦朝时期,始皇帝为了征服百越,发派数十万刑徒扩建的潇贺古道--这条由潇水、新道、贺江共同构成的水陆大道。
更是硬生生地在崇山峻岭间劈开了一条路,使零陵成为了连接长江水系与珠江水系的主要通道,商贾的马帮、朝廷的驿卒、戍边的将士,千百年来在这条古道上络绎不绝,将中原的丝绸、铁器、盐巴,与岭南的香料、珍珠、犀角进行着交换。
对于如今已经占据了八郡之地的荆襄政权而言。
零陵与桂阳的地缘意义,绝非几座城池、几万户人口那般简单,而是可以用四个字来概括:锁南,控内。
占据此二地,向南,可以凭借五岭这道天然的天险,拒险而守,防备岭南那些土司势力的北上;
向北,则可以彻底稳固荆南后方,让江北的荆襄腹地再无任何后顾之忧。
然而。
这世上的事情,向来是福祸相依的。
正是因为这里群山阻隔,水系切割严重,交通不便。
这一地区的地方宗族势力,极易利用“山川形便”的地理特征,在那些官军难以深入的山谷与盆地中,形成一个个封闭的割据小圈子。
几百年来,他们在这里建起各种坞堡,豢养私兵,隐匿人口。
即使是在大乾王朝最为鼎盛的时期,朝廷对这里的控制,也往往只能流于表面,到了县一级的政令,便再也推行不下去。
朝廷想要这里的赋税和名义上的臣服,就不得不依赖于与这些地方大族的妥协。
没错,还是荆南大多数地方都有的情况,那套所谓的“皇权不下县,宗族控乡野”。
......
城墙上的风更大了,吹得陆沉的大氅猎猎作响。
时间过得真快。
不知不觉间,距离那场埋葬了南阳五姓七万大军的汉水之战,已经过去了快一年的时间了。
如今天下皆知,荆襄大势已然鼎定。
顾怀在襄阳正式就任大乾荆州牧的那场大典,办得很是隆重,甚至连长安朝廷都不得不捏着鼻子派了天使来宣旨册封。
但身为荆襄军方第一人的陆沉,却连参都没参加。
大典的钟鼓声还在回荡的时候。
他就已经头也不回地赶紧南下,重新坐镇到了长沙。
然后,便一直冷眼看着零陵和桂阳这两郡。
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。
毕竟,这两郡不同于武陵和长沙,是荆襄大军一刀一枪硬生生打下来的地方。
在那里,敢于反抗的地方兵力,死的死,降的降,他们的坞堡被推平,他们的土地被强行丈量分发。
整个军政系统,已经被荆襄府衙完完全全地控制并替换,从上到下。
但零陵和桂阳,却是主动投降的。
当初,为了保证汉水之战爆发时,荆南的大后方不出问题。
顾怀和陆沉是做出了妥协的。
那时候的条件谈得很宽松:零陵、桂阳只要投降,献上名册,便保留原本的官吏建制,不想当官为荆襄效忠的,要带走家财离开,也绝不阻拦。
对于地方上的那些树大根深的宗族乡绅,顾怀也承诺了,除了必须推行那道让底层百姓活命的《恤民令》外,尽量不去动他们的根本,不干涉这两个地方千百年来约定俗成的大多数生产和生活方式。
放在当时那个危急的战略节点来看,这毫无疑问是精妙的一步棋。
当时长沙初定,武陵未稳,而南阳的大军已经压境汉水,襄阳危在旦夕。
荆襄的兵力,一部分需要留在南方镇压刚刚打下来的长沙和武陵,防止哗变;而陆沉自己,更需要带着最精锐的战卒,悄悄渡江,去狠狠地捅南阳五姓一刀。
在那种局势下,荆襄实在是抽不出哪怕一兵一卒,去强行攻打零陵和桂阳了。
能不费一兵一卒,用一纸空文便全了荆南的版图,免去两郡刀兵之灾,让荆襄得以全力应对汉水之战,便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。
可是。
政治上的妥协,向来是伴随着隐患的,随之而来的后果终究会存在。
既然当初选择了妥协,那么前方,就有无数个坑在等着去跳。
总不能之前还说得好好的,信誓旦旦地保证不杀人。
结果汉水之战一打完,转过头就翻脸不认人,提着刀子开始在零陵桂阳大开杀戒吧?
真要那么干了,事情传出去,荆襄政权的名声还要不要了?以后谁还敢向顾怀投降?
就算荆襄大军是脱胎于赤眉军,名声本就不怎么好听。
但既然现在已经受了招安,顾怀还披上了州牧的官服,有些不要脸的底线事,也是绝对不能干的。
于是,一种诡异的局面便在这两郡形成了。
一方面,地方城池的城头上的确更换了荆襄的旗帜,各级官员也纷纷上表,很是恭顺地接受了襄阳府衙的统治和政令。
但另一方面。
在那些府衙管不到的乡野之中。
地方宗族依然完好无损,他们在深山里搞的那些小动作,更是管都管不到。
至于这些被武陵和长沙战况吓到,又听闻了汉水之战结果,无奈投降的人,对顾怀、对荆襄的忠心到底能有几分?
答案可想而知。
......
不过,陆沉也不得不承认。
这帮零陵和桂阳的地头蛇,的确是聪明得紧,难怪见势不对就能靠着投降保全身家性命。
面对推行而来的《恤民令》,面对那些要求丈量土地分给百姓、推倒贞节牌坊瓦解宗族权威之类的手段。
这帮平日里把土地和宗族规矩看得比命还重的世家老爷们,愣是咬着牙,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举旗反抗。
他们乖顺得就像是被养熟了的家犬。
至于为什么...一方面可能是这些自诩聪明的人们,认定了那位年轻州牧的目标,必然是北上逐鹿中原。
在他们看来,顾怀搞出这些动作,无非是新官上任三把火,要在荆南立威罢了。
零陵和桂阳这种偏远之地,中原逐鹿根本用不上这里,顾怀也就是闹腾一阵子,等他大军一走,陷入了中原那个泥潭里,哪还有精力管他们?
他们没什么好急的,大可以在眼下伏低做小,冷眼看上几年再说,等风头过了,土地还是他们的,那些泥腿子终究还得回来给他们当牛做马。
而另一方面...
则是因为,汉水之战结束后,陆沉这个一手扫平了荆南、杀得人头滚滚的杀神。
直接带着那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南征精锐主力,驻扎在了长沙。
就那么冷冷地看着他们。
说实话,他们又不傻,有这位在,吃饱了撑的才选择在投降后还公然反抗府衙政令!
谁都看得出来,陆沉当时坐在长沙的军营里,就盼着最好有哪个不开眼的两郡宗族跳出来反抗!
只要敢有人站出来,他陆沉就能名正言顺地,撕毁当初的妥协,带着大军,再把零陵和桂阳这两郡,用刀子狠狠地犁上一遍!
而陆沉也确实是这么想的。
他在长沙待得很是烦躁,自从汉水之战结束,他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闻到过战场上那种令人迷醉的血腥味了。
对于他这样一个为战争而生的人来说,没有仗打的日子,实在是很难受。
可是,那帮地头蛇太能忍了。
忍到了陆沉一点把柄都抓不到的程度。
没办法,既然别人不给理由动兵,顾怀那边又严令不许擅启战端、不许破坏府衙信誉,陆沉也就只能强压着心头的杀意。
他在长沙,冷眼看着那些文官像蚂蚁搬家一样,一点一点地将《恤民令》推行下去;看着那些在长沙一战中被杀破了胆的残余宗族,像鹌鹑一样伏低做小,任由官府剥夺他们的特权。
直到长沙和武陵的一切都走上了正轨,底层的百姓开始分到了土地,对荆襄府衙产生了归属感。
陆沉才直接拔营,带着他的亲卫营和近万精锐,浩浩荡荡地开进了零陵郡,直接坐镇在了这郡治之中。
而他这一来,算是彻彻底底断了某些人的念想,把这两郡在暗地里最后可能翻起的几朵浪花,给碾碎压平了下去。
这一呆,便是大半年的时光。
......
四季流转,这些时间里,虽然因为有着当初的承诺在,陆沉没办法像在武陵和长沙那样大开杀戒,字面意义上彻底瓦解那些豪门宗族。
但他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?
既然不能明着杀,那便来阴的,用阳谋去肢解!
他做的最果断的一件事,便是彻底剥夺这些地方宗族豪强的武装力量。
对于那些在投降时,试图继续保留宗族部曲和私兵的世家,陆沉以荆南大军统帅的名义,直接下达了一道军令:为了防备岭南百越可能的北上侵扰,零陵、桂阳两郡进入整训状态。
借着这个名义,他强行将零陵桂阳原有的郡县兵丁,连同那些世家大族里的私兵部曲,全数集结到了大营之中。
宗族豪强们虽然不情愿,但面对陆沉这种不太会和他们讲道理的人,也只能乖乖把兵力交出来,他们原以为,这不过是走个过场的操练,等练完了,人还是得还给他们。
但他们想错了。
当这些地方武装进入大营的第一天,陆沉便将麾下经历过数次血战的精锐老卒作为骨干,强行将这数万名地方武装彻底打散。
没有按县编制,更没有按宗族编制,而是完全随机地混编入各个百人队、千人队中。
原本抱团的宗族私兵,立刻被稀释,紧接着,便是长达几个月的狠辣操练。
在这个过程中,不出陆沉所料,那些习惯了在地方上作威作福、听调不听宣的地方军头和宗族子弟,受不了这种苦,更受不了荆襄将领的随意打骂,暗中串联,试图煽动营啸哗变,逼迫陆沉让步。
这正中陆沉下怀!
当晚,哗变刚刚露出苗头,甚至还没来得及拔刀对砍,他们便发现月光下好奇看着自己的甲士已经围死了营寨。
没有任何废话,陆沉直接以战时军法,当着上万人的面,直接将那一批试图煽动哗变的三百多个地方军头、宗族子弟,全部砍了脑袋!
人头在大营的辕门外堆了起来,鲜血染红了整个校场。
在这个过程中,两郡的各大宗族自然慌了神,他们提着各种金银宝物,跪在陆沉下榻的行辕外哭天抢地地求情,甚至搬出了当初顾怀给出的承诺。
但陆沉一概不见,不理会任何求情,更不接受任何贿赂。
他完全以最高标准的战时军纪,来约束这片明明处于承平之地的军队。
于是,两郡的宗族豪强们终于发现,他们引以为傲的那点私兵武装,在陆沉的屠刀和阳谋下,短短月余时间,便如冰雪消融一般,土崩瓦解。
武装被解除,零陵和桂阳的宗族,虽然依旧庞大,但再也无法对荆襄政权构成任何实质性的威胁了。
不过做完了这一切,陆沉的心里却并没有多少成就感。
这算什么?也不过是顺手杀几条虫子罢了。
当然,在这无聊的时间里,除了用手段压制地方、肢解武装之外,他也不是什么正事都没做。
他一直在看着南方。
看着那片被迷雾和群山笼罩的岭南。
他不知道远在襄阳的顾怀,有没有和他想到一块去--但事实上,当他来到零陵这片土地,站在城墙上向南眺望的那一刻起,他就一直在做一件事情。
他频繁地派出精锐斥候小队,伪装成商贩、猎户甚至流民,沿着潇水顺流而下,冒着山林里的瘴气和毒虫,对那条古老残破的潇贺古道,进行着详尽的军事测绘。
水流的深浅、河道的宽窄、沿途可供大军扎营的平地、能够布置伏兵的险要隘口、乃至当地土著部落的分布和风土人情...
一份份绘制的草图,带着密密麻麻的标注,汇总到陆沉的案头。
因为,陆沉觉得,零陵,从来都不是荆襄政权向南扩张的极限!
相反,以南岭那五座绵延的山脉为界,山脉以南的岭南,乃至更远处的交州,恰恰是荆襄政权在未来一个绝佳的、大有可为的、且可以进行长期经营的后院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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