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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二十章 冬雪

第三百二十章 冬雪 (第2/2页)

他沉默了,迟疑许久。
  
  职方司的卷宗里,那些关于蜀地兵力、关隘、粮仓的数据,以及最近半年来源源不断传回兵部的各种情报,开始在他脑海中快速拼凑起来。
  
  老蜀王病重,世子虽然名正言顺,而且颇得蜀地文臣武将拥戴,但要命的是,蜀王二子好像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啊...
  
  李显常不由暗暗思忖起来--也是,这样倒是能想明白为什么这份本该走个过场的折子,能被硬生生地压上几个月了!
  
  一方面,怕是那几位大人物在接到折子的时候,也没拿定主意,对于是不是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动蜀地产生了分歧。
  
  而另一方面...
  
  怕是这几个月的时间,政事堂那边,就在暗中为削藩做着各种见不得光的准备了!
  
  毕竟是名不正则言不顺,蜀地虽然早立世子,世子袭爵在法理上无懈可击。
  
  但朝廷刻意拖延,留中不发,不降诏书,这就等同于在向全天下表明--朝廷对世子继位,没表明态度!朝廷,不一定支持世子!
  
  再加上那蜀地的次子李煊赫,生性阴鸷,野心极大,且在军中多有羽翼。
  
  朝廷莫不是想...
  
  想到这种可能性,李显常彻底没了胃口,放下筷子,急促问道:
  
  “等等,郑兄,朝廷这招留中不发、暗酿局势,故意挑拨蜀王府内斗的手段,确实高明。”
  
  “但难道说,朝廷这是在为将来出兵找借口?朝廷可是动了强行征伐蜀地的心思?!”
  
  李显常连连摇头,作为职方司主事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伐蜀的难度。
  
  “蜀地可打不得啊!那是天险之地!一步走错,大军就会深陷泥潭,全军覆没!”
  
  看着李显常的模样,郑功长长叹息一声,他端起酒壶,给李显常和自己各自斟满了一杯酒。
  
  “李兄啊。”
  
  “你我是兵部官员,在这兵事推演上,确实比朝堂上那些只会作诗弹琴的清流要多懂一些。”
  
  “可你能想到的,你以为那几位大人物想不到吗?他们有谁是简单的?”
  
  郑功压低声音,手指向上指了指:“宫里那位太后娘娘深居简出,她的心思或许不好说,但政事堂里的左相温言,还有咱们兵部的顶头上司严相...”
  
  “他们只会比咱们看得更清楚,算得更精明罢了!”
  
  “我敢断言!”
  
  郑功语气斩钉截铁,“如今这大乾朝廷,是绝对无力、亦绝对不会选择从关中出兵,去强行攻伐蜀地以收复藩镇的!”
  
  李显常一愣:“哦?郑兄为何如此笃定?”
  
  郑功冷笑一声:“理由有三!其一,自古以来,要从关中进攻蜀地,向来需要‘以秦制蜀’,即必须要先控制住汉中,再从汉中南下,攻克剑门雄关。”
  
  “古兵法云:‘汉中失,则蜀之大势一去有六;剑阁危,则蜀之大势十去其九矣。’”
  
  “眼下,汉中确实还在朝廷控制之下,可是,关中的精锐兵力几乎都被抽调一空,全都在潼关以东防备着中原和河北的乱军!长安除了禁军,还有什么?!朝廷哪里还能抽调出一支可战之兵?难道指望汉中那点戍卫兵力,去南下强攻蜀地?”
  
  李显常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。
  
  郑功顿了顿,继续说道:
  
  “其二!退一万步讲,即使朝廷发了狠,能够东拼西凑,勉强从各地拼凑出一支伐蜀大军,可是,粮草呢?”
  
  “秦岭天险,子午道、褒斜道、陈仓道...那几条蜀道崎岖难行,粮草在那种悬崖峭壁上的运输,损耗极高,在如今国库连年亏空,户部连京官的俸禄都快发不出来,东南漕运更是快拦腰断绝的当下,朝廷拿什么去支撑大军后勤?”
  
  “还有!其三,蜀王一系,可是大乾李氏的嫡出宗室!他们在蜀地经营了两百年,根深蒂固,与蜀地的世家豪强、文臣武将早就融为一体,而且,在老蜀王一直对朝廷保持着恭敬和忠诚、从未有过任何谋逆实证的情况下...”
  
  “朝廷若是毫无理由地、或者随便捏造个罪名就对蜀地用兵。”
  
  “你觉得,天下那些宗室会怎么想?那些还在镇守的地方藩镇又会怎么想?!”
  
  郑功冷冷地看着李显常:“这不是在削藩,这是在让大乾国将不国!”
  
  见李显常久久无法回神,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总结道:“所以,如今这局势,对于那几位大人物来说,何尝又不是一种煎熬?”
  
  “他们内心无比渴望削藩,想要把蜀地的财富和战略要地收归朝廷,却又受限于兵力、粮草和政治,绝对不可能派一兵一卒去攻伐。”
  
  可是,他们心底里,又实在是害怕蜀地也学着荆襄那边,趁着天下大乱、新老交替之际,彻底脱离朝廷的掌控...”
  
  “这样前后矛盾、左右为难,也难怪那份世子袭爵的折子,会被如此这般地压在政事堂两个多月,直到今天才放出来了。”
  
  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语,听得李显常也彻底沉默了下来。
  
  他看着窗外越发阴沉的天空,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什么东西一般,喘不过气来。
  
  治国治国,稍有不慎,便是粉身碎骨啊...
  
  “既然不能攻伐,又不能眼睁睁看着不管...”
  
  他喃喃道:“那看来,朝廷现在把折子放出来议论,是要准备用其他手段了?”
  
  郑功嗤笑一声:“的确,不过古往今来,庙堂之上能想出来的削藩法子,翻来覆去也就是只有那些老路数能用了。”
  
  “无非,就是四个字--裂土分权而已。”
  
  李显常的眼睛微微亮起。
  
  他拿起酒壶,给郑功满上一杯:“哦?愿闻其详,还请郑兄细细说来。”
  
  郑功轻轻摇头,直言道:“倒也简单,我大抵能猜出几分政事堂里的手段。”
  
  “今日这折子既然放出来让百官廷议,就说明,那几位大人物们,经过这几个月的暗中谋划,心里已经定下主意了。”
  
  “世子李煊逸袭爵,成为新任蜀王,这在法理上是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的,朝廷必定会降下明旨册封,以示朝廷依然遵守祖宗定下的宗室法度,安抚天下宗室之心。”
  
  郑功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幽深起来。
  
  “但是...”
  
  “谁说朝廷在册封世子的时候,不能同时以‘体恤蜀王一脉,手足情深、天恩共沐’为名,下一道恩旨?”
  
  “以圣上的名义,破格提拔,并正式册封次子李煊赫、三子李煊宸...为实权郡王?”
  
  李显常听到这里,猛然醒悟过来,连声道:“是了!大乾律例,亲王嫡子皆可封郡王,郡王...也是有封地的!”
  
  “以往这种藩王次子的郡王封地,都只是在藩镇内部随手划拉几个贫瘠的县城安置而已,享受岁禄,并无实权,可朝廷这次要是...”
  
  郑功幽幽接口道:“...要是在圣旨里,强行将扼守蜀地咽喉要道的汉中南郑、以及顺流而下的巴东等军事重镇之类,直接划归这两位新任的郡王,作为他们名正言顺的封地。”
  
  “并且,特许他们为了‘防备流寇’,允许其在封地内组建一定规模的护卫呢?”
  
  李显常彻底呆住了。
  
  他作为掌管地图的职方司主事,太清楚汉中和巴东这两个地方对于蜀地意味着什么了。
  
  那是蜀地的北大门和东大门!
  
  若是这两个地方脱离了成都的直接控制,那就等于是被人擒住了脖子!
  
  “真是...真是无解阳谋!”李显常忍不住由衷感叹,“蜀地消息,我也知道一些,那三殿下据说是个喜欢流连风月、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,若是把他封出去,或许还闹不出什么大乱子,可要是...朝廷把那野心勃勃、阴鸷狠辣的二殿下李煊赫,封到巴东这种手握重兵、扼守长江天险的地方去当个实权郡王...”
  
  “那就真不好说了!”
  
  “他必定会与成都在暗中较劲,甚至爆发夺位之战!如此一来...朝廷这一纸没有任何烟火气的诏书,差不多就是直接把诺大个蜀地,给一分为三了!”
  
  面对李显常的震撼,郑功却只是端起酒杯,轻抿一口。
  
  “还不止。”
  
  郑功淡淡地说道:“怀柔削藩的手段,又岂止这么一点?分裂蜀王府内部的同时,说不定那道圣旨里,还要带上些人事调动。”
  
  “比如,以如今天下大乱、朝廷急需栋梁之才为由,直接下旨,征召蜀地那些掌握重兵的武将,或者是拥有威望的文臣,入长安来任职,名为重用,实为明升暗降,抽空蜀王府的底蕴。”
  
  “不仅如此,为了试探那位新任蜀王的忠心,圣旨里甚至还可能,让世子在袭爵之后,亲自入京面圣谢恩!”
  
  “他若是敢来,那便是事情就好办太多了,只取决于那几位大人物的态度和想法;可他若是不敢来,那朝廷便可以早做准备了,也有了口实!”
  
  听完郑功这数层推演,李显常久久无言。
  
  他看着桌上那盘已经渐渐冷掉的羊肉,只觉得这朝堂上的政治算计,远比外面那呼啸的寒风还要令人不寒而栗。
  
  良久,他才苦涩地叹息了一声:“若不是局势危殆到了这等山穷水尽的地步,又何苦用到这些断人根基、逼人自乱的阴绝手段...”
  
 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,唯有炉火跳动。
  
  安静了半晌。
  
  李显常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,眉头再次拧起:“郑兄,说起地方割据,荆襄那边...”
  
  “若是朝廷在蜀地搞出这么大的动作,难道就不怕荆襄趁火打劫?”
  
  郑功摇了摇头。
  
  “不好说。”
  
  “兵部这几日议事,想必你也听了,大多数人都觉得,荆襄如今虽然看似势大,但实际上底子薄得很,连那块直逼中原的飞地南阳,都主动退了兵,还给了朝廷。”
  
  “这分明就是一副想要关起门来,埋头发展生息的模样。”
  
  郑功夹起一颗豆子:“而且,这大半年来,荆襄对朝廷也算是恭敬,赋税虽然没交,但贡礼不少,表面的臣子礼数,他们是做足了的。”
  
  “朝堂上诸公,现在对荆襄最担心的,并不是他们去打蜀地,而是担心他们休养生息过后,突然像当初打荆南一样,率领水军顺江而下,去掺和江南那边的乱局!”
  
  “至于蜀地那边...”郑功不以为意地笑了笑,“倒不必太过担心荆襄会去横插一脚。”
  
  “毕竟,朝廷削藩的谋划,还只是压在朝堂里的暗流,旨意未下,还未明言,那荆州牧顾子珩,远在千里之外的江陵,他就算是神仙,又上哪儿知道朝廷的这些精妙算计去?”
  
  “再说了,任谁坐在他那个位置上,面对天险难攻的巴蜀,和富甲天下的江南,只要脑子没进水,怕是都会选择顺流东去,去抢夺江南那块膏腴之地,而不是逆流而上,去啃蜀地那块硌牙的硬骨头了。”
  
  李显常听罢,虽然觉得有些道理,但心中的那股不安却并未消散。
  
  他点了点头,附和道:“也是...荆襄,始终是心腹之患啊,只是如今,天下各处乱得实在太厉害了。”
  
  李显常掰着手指,细数疮痍:“中原赤地千里,乱军如麻;江南水乡,黄巾贼和赤眉贼搅合在一起;幽燕防线告急,异族叩关;之后若是圣旨一下,说不定还要加上个因为削藩而内乱的蜀地...”
  
  “朝廷,才实在是抽不出手,去管一管荆襄了。”
  
  说到这里,李显常的语气中突然带上了一股浓浓的酸楚和不平。
  
  他狠狠饮尽了杯中残酒,脸色涨红:“哼!说起那荆州牧顾子珩!”
  
  “听说,他才二十出头,连个正经的科举功名都没有考过,就是一个白丁!”
  
  “可就这么一个还曾是朝廷下旨剿灭的反贼!就因为他运气好,一朝起势,割据了荆楚之地,居然就硬生生地逼得朝廷低了头,被直接封成了一方封疆大吏的州牧!”
  
  李显常眼中满是愤懑:“郑兄,你说,这让天下读书人怎么看?!”
  
  “让我们这些十年寒窗苦读,考取功名,又在这长安朝堂上浮浮沉沉,好不容易才熬到一个从六品主事的人,不知该作何感想了!”
  
  “那道招安封赏的政令一出,朝堂诸公虽然嘴上不说,但私下里,不知寒了多少文官武将的心!杀人放火受招安,这算是什么世道?!”
  
  李显常越说越激动,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起来:“这天下啊,法度崩坏,纲常倒悬,怕是真要成那万劫不复的乱世了!”
  
  “我看这大乾的国祚,也不知还能...”
  
  “慎言!!”
  
  郑功的脸色猛地一变。
  
  他不再是刚才那副谈笑风生、指点江山的模样,压低声音,严厉轻喝,眼神扫过周围那些还在喧闹的食客。
  
  这一声断喝,也如同冰水浇头,立刻将李显常从愤懑的失控中拉了回来。
  
  他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刚才那番言论有多么大逆不道,若是被有心人听了去,一个“诽谤朝廷、诅咒国祚”的谋逆大罪是绝对跑不掉的,当下不由惊出一身冷汗,会意闭嘴,脸色发白。
  
  他不敢再开口说话,只是默默地拿起酒壶,继续给自己倒酒,然后一口接一口地灌着,借此掩饰心绪。
  
 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。
  
  为了缓和这份沉寂,郑功想了想,将话题从那危险边沿拉了回来,试图用些文人风雅的轶事来打岔。
  
  “不过说起来,那顾子珩虽然是个反贼出身,但这手段和心智,确实非同一般。”
  
  郑功夹起菜,漫不经心地说道:“不说别的,单说几个月前,他做的那首《蜀道难》。”
  
  “李兄,你也是饱读诗书之人,那首诗,如今可是早已经传遍了天下,连长安城里的那些大儒,读了都赞叹不已啊。”
  
  听到诗词,李显常的情绪果然被转移了一些。
  
  他放下酒杯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,自古文无第一...可他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的才华。
  
  “是啊...”
  
  “‘噫吁嚱,危乎高哉!蜀道之难,难于上青天...’”
  
  李显常轻声吟诵了两句,忍不住感叹道:“那诗中的气魄,那笔走龙蛇的狂放,当真是雄奇诡谲到了极点。”
  
  “若不是知道那是出自一个割据反贼之口,我真当是谪仙人降世了。”
  
  说到这里,他似乎想到了什么,摇了摇头,嗤笑一声:“不过...读起此诗,倒也能明白些他的心境,怕是真的动过要攻伐蜀地的心思的,只可惜,他到底还是清醒过来了,被那剑阁天险给吓退了。”
  
  郑功也跟着附和着笑了笑,只是那笑容里,多少带着些酸涩和无奈。
  
  两人就着这首《蜀道难》,又闲聊了几句长安城里哪位唱这首诗唱得最好,哪位大儒为了这首诗和人争得面红耳赤之类的琐事。
  
  那些沉重危险的话题,似乎被这酒桌上的闲言碎语给盖了过去。
  
  酒过三巡。
  
  酒楼里的喧闹声似乎低了一些。
  
  一股寒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灌了进来,吹得桌上的炭火盆一阵明灭不定,火星四溅。
  
  郑功下意识转过头,顺着那道缝隙,看向了窗外。
  
  不知何时。
  
  长安城的天空已经完全暗了下来。
  
  没有月亮,也没有星光。
  
  只有鹅毛般的大雪,正纷纷扬扬地从那无尽夜空中洒落下来。
  
  落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,落在那些还没来得及归家的路人肩头,也落在远处那座巍峨却又显得有些迟暮的皇城瓦上。
  
  今年的第一场大雪,终究是落下了。
  
  将这座古老繁华的帝都,渐渐覆盖在了一片惨白之中。
  
  郑功默默地端起了手中的酒杯,他没有再喝,只是透过那有些浑浊的酒液,看着窗外那无声飘落的雪花。
  
  身为兵部官员,他平日里接触的战事消息、伤亡数字、粮草消耗,比任何人都多。
  
  所以,他也自然比这长安城里大多数还沉浸在承平美梦中盲目乐观的官员,要清醒明白得多。
  
  他知道,大乾国祚,其实早已经千疮百孔。
  
  他知道,这天下局势,其实早就已经到了积重难返、无可救药的地步。
  
  如今的关中,倒像一座孤岛,外面的世界,早已成了乱世。
  
  而这长安城里的达官贵人们,却还在为了几盆冬炭、几斗米价而斤斤计较,还在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朝堂权力而互相倾轧。
  
  以为只要闭上眼睛,那乱世的战火,就还远在天边。
  
  可是,郑功心里清楚。
  
  说不定哪一天。
  
  也许就在这个冬天,也许就在明年的春天。
  
  局势就会彻底崩坏,到那时,这看似坚不可摧的关中,也难免要陷入战乱与杀戮之中。
  
  这座繁华的长安城,会被鲜血染红。
  
  到了那个时候。
  
  也不知满堂衮衮诸公,这酒楼里的芸芸众生,还有多少人,还能像今晚这般,喝着热酒,吃着羊肉,安安稳稳度日?
  
  郑功仰起头,将杯中已经变冷的绿蚁酒,一饮而尽。
  
  酒液顺着喉咙滑入胃里,带来一阵短暂的温暖。
  
  他看着窗外那似乎要将整个世界都掩埋的白雪,在心底发出了一声悲凉叹息。
  
  真是...
  
  生错时候了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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