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一十九章 蓄势
第三百一十九章 蓄势 (第2/2页)他甚至能在脑海中描绘出,今晚二哥因为收不到南大营的回信而暴跳如雷的模样。
“这日子,倒也真是有几分滋味。”
李煊宸施施然地在王府偏门外,坐上了自己的马车。
他慵懒地靠在软垫上,闭上眼睛,感受着马车的摇晃,脑海中盘算着是该去别院,还是该去酒楼,或者该去城南的馆子里听一出新排的曲目。
然而。
这份难得的惬意,并没有维持太久。
马车行驶到半途,刚刚拐下主街。
“吁--”
车夫突然拉紧缰绳,马车在一阵颠簸中,硬生生停了下来。
李煊宸身子往前一扑,险些撞在车厢的木壁上。
“怎么赶的车?!”李煊宸心头火起,掀起车帘喝问。
“殿下息怒,前面...前面突然有人拦车...”
李煊宸顺着车夫手指方向看去,只见前方巷口,静静站着一个身穿黑衣的佩刀男子,挡在马车必经之路上。
而在车窗的另一侧,一道清脆温婉,却让李煊宸如坠冰窟的声音,轻轻地响了起来。
“殿下今日好雅兴,不知小女子,可否讨杯热茶喝?”
李煊宸的面色沉了下来。
片刻之后。
车厢的车门被推开,一个穿着青衣的女子,姿态优雅地坐到了他的对面。
马车很宽,倒不会因为坐了两个人而显得拥挤。
只是。
随着这个青衣女子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。
李煊宸这些时日以来,那种靠着双面间谍把戏好不容易积攒起来,将大哥二哥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安全感。
转瞬成空。
他只觉得车厢里的暖炉似乎一下子失去了温度,刚才的得意和放松竟是一下子莫名讽刺了起来。
谷雨没有在意李煊宸那副如临大敌的神情。
她自然地伸出手,靠近了车厢中央的暖炉,轻轻地烘烤着。
火光映在她那张恬静柔美的脸上,显得那般人畜无害。
“这成都的冬天,倒是比荆襄还要湿冷几分。”
谷雨轻声感叹了一句,这老友叙旧一般的语气,算是为接下来的对话开了场。
李煊宸沉默看着他,终于喝了一声:“开车!”
马车再次向前行驶,行出一段距离,他才咬牙切齿地问道:“你这么光明正大上车,是想做什么?真不怕大哥二哥的密探看见,顺藤摸瓜弄清楚你们的身份?!”
“而且我不是已经在按你们说的做了吗?我把大哥和二哥耍得团团转,成都的局势也如你们所愿,越来越乱了。”
“你们还想怎么样?云秀呢?到底什么时候把他还给我?!”
听着李煊宸一连串的质问,谷雨却依然不温不火。
她收回了烤火的手,缓缓抬起头,那双眸子里满是洞穿人心的笑意。
“殿下。”
谷雨微笑着说道:“我们荆襄,之前已经给出了我们最大的诚意。”
“我们冒着奇险,将您心爱的人从地牢里救了出来;我们也明确表示,只要您愿意,我们甚至愿意倾尽全力,支持您去争一争那蜀王的位置。”
“可是。”
谷雨顿了顿,语气中多了一丝嘲弄:“这些日子以来,我们在暗处观察,殿下您虽然在这两位兄长之间游走得颇为精彩,但似乎...您完全没有那种要亲自下场,去争夺王位的意思啊。”
“您只是在拱火,只是在自保。”
被当面戳穿心思,李煊宸的眼角抽搐了一下,但他很快稳住心神,冷哼一声:“我争与不争,又能如何?你们要的不过是蜀地乱起来,现在目的不是已经快达成了吗?”
“当然有干系,但眼下来看,倒也确实无所谓了。”
谷雨说道:“不过,既然殿下您自己不想当这个蜀王。”
“那么...在您这两位兄长之中。”
谷雨轻描淡写地,问出了一个问题:“殿下您,更愿意谁,来当这未来的蜀王呢?”
这个问题一抛出来。
李煊宸看着对面那个明明巧笑倩兮,却一直让他感到毛骨悚然的青衣女子。
他问自己,这个问题,他需要在心里盘算多久?
答案是--几乎不需要。
“大哥。”
李煊宸没有犹豫,干脆利落地给出了答案。
他当然回答大哥!
即便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,大哥李煊逸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。
即便他曾因为大哥那种过河拆桥、道貌岸然的手段给恶心过,甚至自认绝不愿替他卖命。
但在“谁当蜀王”这个关乎切身利益的问题上,李煊宸依然毫不犹豫地倾斜向了那个他厌恶的人。
因为他是蜀王三子,尽管在这场夺嫡中,他经历了一系列让他只恨生在蜀王府的事情。
他心爱的人被折磨得半死;他被迫卷入了肮脏的权力斗争;
甚至,在生死存亡的逼迫下,他竟然被激出了权谋天赋,只因为谷雨的一次建议,便无师自通地骗过了精明的大哥,骗过了狠辣的二哥。
但无论他外表表现得多么机智、多么游刃有余。
他的骨子里,依然是那个从小依赖着大乾宗室制度供养、在锦衣玉食中泡大的亲王之子。
他的诉求,他的底色,从未发生过任何改变。
他依然是那个渴望回归到那种被朝廷分配好的,可以继续安稳遛鸟听曲、不用操心天下大事的岁禄生活中去的纨绔子弟。
他从未真正拥有过那种想要吞吐天下、破旧立新、将一切踩在脚下的枭雄之志。
野心这种东西,不是靠外界的逼迫就能凭空生出来的,它需要用血与火去浇灌。
而李煊宸,最怕的就是血与火。
在他那套被宗室教育固化了的逻辑看来,政治的本质是什么?
不是什么开疆拓土,也不是什么民生福祉。
政治的本质,就是维持表面上的秩序。
李煊逸虽然虚伪、虽然残忍,但那都是在暗地里。
在明面上,李煊逸懂得如何去维护蜀地这套官僚系统的平稳运行,他懂得如何去安抚那些世家大族,懂得如何维系蜀地那种能让人纸醉金迷的繁荣。
如果大哥登位,蜀地大概率会继续稳定下去,马照跑,舞照跳。
可是李煊赫呢?
被怨毒和嫉妒扭曲了的他行事毫无底线,他只相信暴力和杀戮。
一旦让李煊赫这种人上位,为了巩固那得来不正的王权,整个巴蜀之地,必将陷入一场血腥清洗与镇压之中。
覆巢之下,焉有完卵?
李煊宸未来是要被封为郡王的。
他的荣华富贵,他下半辈子的安稳生活,他能不能继续在这天府之国里当一个快活的富贵闲人,完完全全绑定在这片土地的“稳定”二字之上。
因此。
在排除了自己亲自下场这个选项,在认为荆襄只是想让蜀地乱起来而不是攻伐的情况下。
在心中捏着鼻子支持世子李煊逸,当然是他基于自己的本能,所能做出的最符合自身利益的选择。
“至少...”
李煊宸看着谷雨,冷漠开口道:“他会为了他的名声,把表面上的事情做得很好。”
“若是让二哥赢了...如此乱世,蜀地乱起来,死的人会很多很多。”
听完李煊宸这番话,谷雨并没有露出任何意外或者失望的神情。
相反,她眼底的笑意,更浓了几分。
这正是她想要的答案。
“殿下果然是个通透的人。”
谷雨轻轻地拍了拍手,赞叹了一句。
随后,她收敛了笑容,脸色凝重起来:“殿下选世子,于公于私,确实都是极好的。”
“可是...好吧,小女子也不瞒殿下了。”
“根据我们最近掌握的情报,眼下的局势,恐怕并不容乐观。”
“大殿下和二殿下,目前双方的争斗,已经到了图穷匕见的地步。大殿下虽然占尽了优势,但二殿下隐忍多年,他手里掌握的底牌,远比您想象的,甚至比大殿下想象的还要庞大。”
谷雨语气森寒:“一旦蜀王爷真有个三长两短,二殿下绝对有实力,也有那个胆量,直接掀翻桌子,发动兵变!”
“到了那个时候,成都城必将化为一片血海,殿下您所期盼的什么安稳、什么繁荣,都将付之一炬。”
李煊宸的脸色变了变。
他抿了抿嘴唇,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:“那该怎么办?”
谷雨看着眼前这条已经咬钩的鱼,缓缓说道:“既然殿下你无心王位,还想让世子顺利继位,那么为了让蜀地免于这场浩劫战火,也为了能让殿下您安安稳稳地过上郡王的日子。”
“那么,在二殿下掀桌子之前,就必须给世子殿下,增加一些能够压倒一切的优势。”
“一个能让二殿下所有底牌立刻变成无用功,让他连举兵的借口都找不到的优势。”
李煊宸皱紧了眉头,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。
“怎么加?”
他疑惑地看着谷雨:“大哥占尽法理和先机,他还要什么优势?难道你们荆襄还能借兵给他不成?”
谷雨轻笑一声:“借兵?怎么可能。”
“殿下莫要忘了,世子殿下眼下最大的底气,也是他能调动那些文官武将的根本,便在于四个字--”
“名、正、言、顺。”
谷雨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如今这夺嫡之乱的根源,不在于他们兄弟不和,而在于王爷重病未能视事!”
“正因为王爷昏迷不醒,没有留下明确诏书,二殿下才有了浑水摸鱼、以各种借口起兵的可能。”
“所以。”
“能让世子稳赢、能让眼下的危局被彻底压下,蜀地重新恢复秩序,能让二殿下立刻变成乱臣贼子的最好办法。”
“便只有...王爷醒来。”
“只要王爷能清醒片刻,亲口确定是谁继位,哪怕只是留下一份遗诏。”
谷雨声音幽幽。
“只要拿到了这份大义,便足以让二殿下所有底牌,土崩瓦解了!”
李煊宸心头震撼。
是啊!
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了,是最完美的杀招!
可是...
李煊宸很快便从震惊中回过神来,他皱着眉头,满脸质疑:“你说得轻巧!”
“让父王醒来?这段日子,王府里进出了多少名医圣手?甚至连那些从京城太医院退下的杏林国手都被请来了!”
“可是结果呢?所有人都束手无策!所有人都说父王已经是油尽灯枯,只能吊着最后一口气罢了!”
李煊宸冷笑连连:“这么多人都救不醒,你凭什么敢说能让父王醒来?!”
谷雨似乎早就料到了李煊宸会有此一问,坦然答道:
“我当然不懂医术,但是,殿下难道忘了?”
“这成都,还有一位高人,最近可是风头正盛。”
李煊宸愣了愣,随即便想起了前些日子,自己被迫去参加的那场荒诞的接风宴。
那个被全城权贵趋之若鹜、穿着八卦道袍的老道士。
“你是说...”
“当然。”
谷雨微笑着接过了话茬,“自然就是那位活了七百岁、被称为‘活神仙’,不仅被荆州牧封为‘寻仙使’,如今更是已经在整个成都城内,都名声大噪的那位...”
“尘松道人。”
谷雨顿了顿。
她看着李煊宸那张写满了震惊的脸,嘴角微勾,轻声说道:
“听说,老神仙这次游历归来,手里,可是连生死人肉白骨的仙丹都有的。”
“那么,救活王爷,让他老人家醒来说上几句话...”
“自然,也不在话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