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一十四章 定蛮
第三百一十四章 定蛮 (第2/2页)“当行王道!”
顾怀看着自己麾下两位顶尖谋士意见相左,甚至争吵起来,却没有要出言安抚的意思,他并不反感争吵,因为只有争吵,才能将政策打磨得最符合荆襄的利益。
“如何行?”顾怀身子微微前倾,沉声问道。
萧平显然早有腹稿,条理清晰地抛出了他的治蛮之策:
“其一:废除酷刑,提高待遇。”
“过去的暴力压榨,已经足够让出山的蛮人建立起服从与恐惧,现在,必须施以恩惠。”
“属下主张,全面废除蛮市和各处苦役营中,那些由蛮人监工施加的虐待和私刑。”
“将蛮族劳工的口粮,从勉强饿不死,提升至能维持体力的标准,并在入冬前,给他们配发御寒的衣物。”
“不准再虐待,提高待遇,这是让他们感受到恩威并施、收揽人心的第一步。”
许良忍不住插嘴:“浪费!这得浪费多少布匹和粮食?”
“这点物资,换来的是几万甚至十几万绝对顺从且能干活的壮劳力,许大人连这笔账都算不清吗?”
萧平冷冷顶了一句,继续说道:
“其二,正式执行,完全驯化。”
“杀戮,只能消灭肉体;酷刑,只能换来暂时的屈服。”
“但这些都不能消灭他们心中,对自己部族的认同!”
“所以,我们必须在所有已经控制的蛮人中,强行推行汉字、汉话!”
“任何人,只要被发现私下使用蛮族方言交流,初犯鞭笞,再犯连坐!”
“我们要用最严苛的手段,摧毁他们对那‘蛮神’与‘大巫’的信仰!”
萧平描绘着那副蓝图:“在他们的营地里建立简易的学塾,不要教什么高深的学问,只宣扬忠孝礼义,告诉他们,蛮族的落后是天生的,而能够成为荆襄的属民,能够沐浴汉家的文明,是他们的荣幸!”
“潜移默化地改造他们的思想,让他们从骨子里,发自内心地以身为蛮人为耻,以汉化为荣!”
这,就是儒家的王道同化。
杀人不见血,却能将一个民族的根基彻底挖断。
但许良显然不吃这一套,他毫不留情地逐条反驳:“萧大人说得轻巧!提高待遇?那些待遇本该是发给汉家将士和百姓的!”
“还教他们认字说汉话?你以为他们认了字,懂了道理,就不会串联起来造仮?”
“更何况,一群连大字都不识的野人,你指望他们学忠孝礼义?他们习惯了像野兽那样活着!给他们吃饱穿暖,他们有了力气,只会想着怎么逃跑,怎么杀汉人!”
“荒谬!”萧平反唇相讥,“正因为你把他们当畜生,他们才会像畜生一样咬人!你给他们一条活路,再辅以教化,他们才会变成温顺的牛马!”
“牛马也需要鞭子抽!”许良寸步不让,“没有鞭子,哪来的温顺!”
“鞭子只能带来仇恨,只有规矩和教化,才能带来长治久安!”
“哦?难道还要让他们和汉人平起平坐?!”
两人在大堂上,针锋相对,越吵越凶,皆是引经据典,从钱粮损耗到千秋大计,互不相让。
一个坚持用暴力去榨取价值;一个坚持用恩威并施和思想同化去彻底吞并。
两种截然不同的理念激烈碰撞。
顾怀坐在主位上,没有出声打断,静静地听完双方的争论。
许良的“霸道”,代表着短期的巨额利益和零成本压榨;
萧平的“王道”,代表着长期的同化统治和永绝后患。
两者,他都需要。
“够了。”
顾怀轻轻一拍桌案。
大堂内许良和萧平齐齐住口,躬身道:“请主公定夺。”
“你们两人,一个重利轻命,一个深谋远虑,说得都有道理。”
顾怀站起身,走下主位,做出了最终的定调。
“既然如此,那就内外有别,双管齐下!”
“对于十万大山内部。”
顾怀看向许良,眼神冷厉:“全盘采用许良之计。”
“许良,由你继续坐镇沅陵,负责暗中扶持那些生蛮首领,搅乱大山,我要你让生熟蛮继续血仇,让大山内部永远无法统一,必须源源不断地为我荆襄输出人口!”
许良大喜过望:“属下遵命!”
“至于那些已经出山,或者即将出山,被荆襄控制的数万蛮人...”
顾怀转头看向萧平,语气变得坚决:“全盘采用萧平的同化之策!”
“从今日起,定下基调。”
“各处苦役营,不准再有无故的虐待与残杀。全面提高蛮人劳工的待遇,让他们能吃饱饭,穿暖衣。”
“执行完全驯化!通过制度,让这些离开家园的蛮族彻底归心,永远融入我汉家体系!”
顾怀看着两人。
“为了落实这一切,我决定,以荆州牧的名义,在荆南四郡,颁布一项针对所有出山蛮人的政令。”
“此令,名为《落籍恩令》。”
顾怀深知,如果仅仅是永无止境的苦役,哪怕稍微给他们一点好一点的伙食,蛮人骨子里的野性和对自由的渴望,最终依然会驱使他们在恢复体力后,选择暴乱或逃亡。
统治的精髓,从来不是一味的镇压。
而是在无尽的绝望与黑暗中,悬挂一丝清晰可见的,只要他们拼命努力,就能触碰到的光明!
“拟令。”
“规定,所有出山被编为苦役的蛮人,无论生熟。”
“只要满足以下三个条件,即可由官府特批,彻底脱离奴隶与苦役身份,正式落籍,成为我荆襄治下的合法平民!”
“条件一,服役年限:在官办矿山、修路工程或军屯中,必须连续干满规定的年限,暂定为五年。”
“条件二,行为考核:在服役的这五年期间,无任何反抗、逃跑、斗殴记录,必须绝对服从汉人监工的指令,勤勉劳作。”
“条件三,文化门槛:要想做汉民,就必须像汉人,五年后,必须掌握基础的汉话,能够进行无障碍的交流,并能当众背诵基础的汉家律法条款!”
顾怀停下踱步,高声道:“一旦这三个条件全部达成。”
“官府将定期举行盛大的仪式,当众烧毁他们的奴隶契书与身份木牌!”
“将他们的名字,堂堂正正地编入当地州县的黄册,成为我荆襄的子民!”
“落籍之后,他们将享受与普通汉人完全同等的待遇。”
“包括但不限于:按照《恤民令》分配基础的口粮田,拥有个人私产的权利,以及,受律法保护的人身安全,任何汉人都不可再随意将他们当作奴隶打骂!”
这道恩令一出,连许良都不由抽了一口凉气。
釜底抽薪啊!
可以想象,当这条政令在那些绝望的蛮人苦役中传开时,会引起多大的轰动!
当“成为一个体面受保护的汉人”成为一种合法且完全可以量化的奖赏时。
那些蛮人心中的仇恨,立刻就会被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渴望所取代。
他们会从需要鞭子抽打才肯干活的被动奴隶,变成主动拼命劳作、互相监督、绝不逃跑,只求早日干满五年改变命运的“预备汉民”!
“主公此令,犹如神来之笔,定能瓦解蛮族苦役内部的所有抵抗意志。”
萧平由衷地赞叹了一声。
但以他的缜密性子,还是立刻顺着顾怀的思路,补充提出了更为深远、狠辣的社会融合政策。
“不过...主公,仅仅是制度上的平等待遇,或许仍不足以在几十年后,彻底消除汉蛮之间的民族隔阂。”
“属下以为,在《落籍恩令》推行的同时,还应进一步推出两项政令。”
“其一,鼓励通婚。”
萧平说道:“法令应明确规定,落籍的蛮人,不仅可以相互通婚,官府更应当鼓励他们,与普通的汉人平民通婚!”
“甚至于,山内的女童、女丁,现在也能通过蛮市收容了!毕竟荆南连年战乱,民间男女失衡,为了早些扩张人口,或许不能仅仅依靠《恤民令》,而是要依靠汉蛮通婚!”
“为了推动这一进程,甚至可以下令:凡是汉蛮通婚的家庭,官府将给予前三年免除部分赋税,或者直接提供补贴优待!”
他总结道:“这样一来,用利益捆绑血缘,只需通过几代人的血缘混血,原本的‘蛮族’概念,将在荆南的村落中,被彻底稀释、消亡。”
顾怀点头:“善。”
萧平接着说道:“其二,打散安置与保甲监控。”
“虽然给了他们平民身份,但防人之心不可无。”
萧平提醒道:“政令必须规定,任何落籍的蛮人,绝不允许聚族而居!他们必须被强行打散,以户为单位,分散安置在荆南成千上万个汉人村落中。”
“同时,将他们立刻纳入主公此前在荆襄推行的‘十户一保’连坐法中!以连坐法的威慑,任何落籍蛮人,若是试图在暗中重新串联,或者试图在家里保留蛮族的祭祀传统,这种行为,会被最快镇压!”
鼓励通婚稀释血脉,打散安置监控思想。
萧平的这两条补充,算是将顾怀的《落籍恩令》彻底补全了。
“很好,就依叔晏所言,将这些一并写入政令,明发四郡。”
顾怀对萧平的查漏补缺十分满意。
但随即,他又提出了另一个现实问题。
“然而,这《落籍恩令》,只适用于那些老实本分、愿意去开荒挖矿的普通生蛮,但并非所有被输送出山的蛮人,都适合去干这些苦力。”
“十万大山里,还有许多体格强悍、从小与野兽搏杀长大、骨子里保留着野性与战斗本能的生蛮勇士。”
顾怀沉声道:“如果让这部分人去从事单调的苦役,他们桀骜不驯,极易引发暴动,是很大的隐患,但如果能加以利用,他们,将是这个时代,最顶尖的山地步兵!”
“我意已决。”
顾怀宣布道:“将这部分最为精壮、野性难驯的蛮人单独剥离出来。”
“从现在正式开始,将他们编练为一支完全属于荆襄的军队--‘无当蛮军’!”
许良一听要建军,立刻有些担忧:“主公,给这些野人发刀甲?万一他们哗变反噬...”
顾怀笑道:“所以,编练这支蛮军,必须采用最极端的手段。”
“第一,彻底打破部落与血缘界限,将来自不同山寨、不同洞,甚至相互之间有着世仇的蛮兵,强行编入同一个建制!”
“实行最为严厉的军法:一人逃跑或哗变,同伍皆斩;一人立战功,全队跟着吃肉受赏!”
“用利益和生死,强行将他们绑在一起!”
“第二。”
顾怀加重了语气:“军营内,严禁穿着任何带有蛮族色彩的服饰,必须统一穿着汉军战服,严禁使用任何蛮族方言!”
“所有的军事指令、战斗口号、日常交流,必须,且只能使用汉话!”
“违背者,初犯重度鞭笞,重犯者,不用上报,就地当众斩首!”
“第三。”
顾怀莫名又想起了阿古拉之前那种状态,沉声道:“在蛮军的各级军官和什长、百长中,不要安插汉人,而是要安插大量已经被彻底洗脑的‘新蛮族’去担任从事。”
“由他们去管理同族,由他们日夜向那些蛮兵灌输一套理念。”
顾怀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蛮族是低贱的,是落后的,唯有为荆襄死战,唯有用敌人的头颅,才能洗刷他们身上的原始,才能换取汉人的户籍、肥沃的田地,以及子孙后代的荣耀!”
“只要给足了他们想要的荣耀和斩首赏赐,这群渴望证明自己的蛮人,在战场上,会比任何人都凶狠!”
许良听得目泛异彩,只觉得主公如今王霸两道杂之的手段真是越发神鬼莫测...但他依然有一丝顾虑:“主公,就算洗脑再成功,这终究是一支数千人、甚至上万人的武装,如果留在荆南...”
“自然不能留在荆南。”
顾怀打断了他:“这里离十万大山太近,他们熟悉地形,一旦出现意外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“所以,无当蛮军一旦初步编练成型,立刻全军开拔,调离荆南。”
“直抵,上庸!”
大局定下了。
普通蛮人奴隶的道路,以及蛮军的去向都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萧平和许良听着顾怀这行云流水、环环相扣的安排,心中敬佩之情不由溢于言表--他们都自认是当世一等一的聪明人,然而主公却总是能将他们的献计统纳整合,最终落地,真是...
“主公英明。”
萧平缓缓总结道:“军事压制,如调离无当蛮军;经济同化,如《落籍恩令》。”
“但这些,依然只是表象的控制手段。”
“所谓真正的王道之局,便是要进行潜移默化的思想改造,与彻底的文化替代!”
“在那些落籍蛮人的村落里,在无当蛮军的营地里,甚至是通过阿古拉控制的那部分十万大山外围区域...”
萧平的声音变得冷酷无情:“汉人文化的渗透,绝不能停止!”
“而核心的目标,只有一个,就是那些在蛮族社会中,掌握着历史传承与精神领袖地位的--‘大巫’!”
“大巫不除,蛮族之魂不灭。”
萧平提出了一整套文化灭绝计划:
“要摧毁神权信仰!对于那些顽固不化的大巫,予以肉体消灭;对于那些贪生怕死之辈,则通过重金与利益收买,将其转化为我们汉人的喉舌。”
“同时,强迫他们祭拜汉人的神仙,用我们汉人的神教体系与因果报应观念,去强行替代蛮族那原始的万物有灵与血祭崇拜!”
“与此同时,设立简易学塾,强迫那些愿意归降的蛮族首领的子弟,以及落籍平民的子弟,必须入学。”
“不教他们治国理政,只教授《孝经》、《论语》等儒家最基础的顺从经典。”
“将‘君臣父子’、‘忠君爱国’的观念铺开,要让他们从小就知道,服从汉人统治,是顺应天命;而造仮抗拒,则是逆天大罪!”
“最后,”他顿了顿,缓缓道,“则是以那些像阿古拉一样,最先被同化、获得权力的‘新蛮族’为典型,树立他们弃暗投明的榜样。”
“大肆宣传他们的优渥生活,要在整个蛮族内部,制造出慕强心理与阶级焦虑。”
萧平的语气越来越激昂:“要让所有的蛮族年轻人,只要一睁眼,就清楚地意识到一个事实:保留传统,意味着贫穷、挨打、沦为奴隶!”
“而汉化,则是他们改变命运、实现跃升的唯一捷径!”
摧毁信仰,植入奴性,制造偶像。
这三板斧下来,怕是任何一个古老的原始部族,都会土崩瓦解吧?
说完这些。
萧平剧烈地咳嗽了几声。
他沉默了许久。
随后,他缓缓抬头。
道出了他心中,关于十万大山的那个最终设想。
“主公。”
“您的眼光,应当跨越当下的乱世,看向未来。”
“属下设想,未来终有一天。”
“当十万大山里,那些桀骜不驯的生蛮人口,被蛮市手段大量抽离、损耗殆尽。”
“当阿古拉建立的所谓蛮王政权,内部文化被汉化彻底浸透,所有的蛮族高层都以说汉话、穿汉服为荣。”
“当新一代的蛮人,只知道汉人神仙,而不知大巫为何物时。”
萧平一字一顿,掷地有声:
“我荆襄政权,必须,断然出手!”
“废除十万大山里,所有的世袭洞主、寨主和那个主公册封的蛮王!”
“直接派遣流官--也就是我们汉人的县令、太守,带着军队,进入十万大山进行治理!”
“在他们的土地上,丈量土地、编户齐民、征收赋税!”
萧平轻声说出了那足以彻底改变西南版图的四个字:
“改土,归流!”
顾怀和许良皆是愕然看向他。
何等伟岸、何等长远的蓝图!
萧平闭着眼睛,笑着开口:“等到彻底吞下这片广袤的疆土。”
“十万大山,将彻底不再是‘化外蛮荒’,这片绵延千里的穷山恶水,将不再是威胁荆南的边患问题。”
“而是被彻底消化、吸收,成为盛产良材、矿产,以及为我们提供骁勇精兵的...”
“荆襄,内域!”
话音落下,余音绕梁。
大堂内,三人心头,俱是一片滚烫。
顾怀坐在主位上,久久不语。
他看着阶下这两位谋臣,长长地叹息了一声。
他知道,随着今日这番奏对,也许几十年,也许上百年后。
最终。
那片广袤的十万大山里,将不再有什么蛮神,不再有什么生熟蛮族。
有的,只是治下,那被彻底剥夺了野性,温顺、强健的...
千千万万的,顺民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