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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第215章 问答

第一卷 第215章 问答 (第2/2页)

陈玄带着两个孩子进霜室时,种子已经"等"在那里了。不是等在某一面墙,是等在所有墙上——东、西、南、北,四面玻璃都有白霜的纹理,但不像之前那样杂乱,它们像被梳理过的头发,向中心聚拢,形成一个巨大的、无声的注视。霜室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两度,不是暖气的原因,是某种无声的期待。
  
  "它在问‘人是什么’。“顾晚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记录板,笔尖悬在纸面上,”我翻译了三天,查了所有历史数据。这个弯钩符号,它之前在‘笑’的旁边用过一次,像汗珠,像泪滴。但这一次,它在头顶,是悬着的,是未知的。它想知道,头顶上面的东西是什么。"
  
  "头顶上面的东西?“马行空挠头,”是天空?"
  
  ”是思想。"顾晚说,"它在问:人为什么有想法?我为什么没有?"
  
  小宝仰头看着玻璃,看了很久。霜室很大,六米乘六米,他站在中间,像个站在广场上的小人。然后他走上前,伸出小手,指尖悬在玻璃上方——陈玄教过他,不能碰,只能看。他对着玻璃上的”人"符号,轻轻说:”人是会笑的。笑的时候,这里会弯。"他指着自己的嘴角。
  
  白霜没有变化。但霜室里的温度似乎又升高了一点点,像某种回应,像某种被触碰后的轻微颤抖。
  
  陈玄蹲下来,从包里取出两张画。一张是小宝在幼儿园画的——大人牵着小孩的手,头顶太阳。一张是归归画的——两只兔子,耳朵贴在一起。他把两张画贴在东墙上,用玄霜玉碎屑压住边角,让种子能"看"到。
  
  "这是回答。“陈玄说,不是对顾晚说,是对种子说,声音在空旷的霜室里荡开,像石头投入深井,”人,是会牵着手的。一个人走路,会摔倒。两个人走路,可以互相扶着。"
  
  玻璃上的白霜开始动了。不是生长,是收缩——从胖乎乎的”人"符号周围,白霜慢慢退散,像潮水退去,露出沙滩。然后在两张画的中间,白霜凝结成一个新的图案:两只手,握着,线很细,但握得很紧,指节发白,像用尽了全部力气。
  
  "它懂了?"马行空问,声音很轻,像怕吵醒什么。
  
  "它想问更多。“陈玄说。
  
  果然,北墙上出现了新的图案。还是那个胖乎乎的”人",但这一次,它旁边画了第二个”人",两个”人"中间有一条线,线的两端各有一个小点,像拉扯,像张力,像某种说不清的关系。头顶的弯钩还在,但变大了,更醒目了,像一顶帽子,像一张嘴,像某种呐喊。
  
  "它在问‘为什么’。“顾晚推了推眼镜,声音在发抖,”为什么人会在一起?为什么要有关系?一个人不是更简单吗?"
  
  这个问题,顾晚答不上来。马行空更答不上来。陈玄看着两个孩子——小宝正踮着脚,试图在玻璃上哈气,画一个笑脸,但哈出的气瞬间变成了白雾,消散在空气中;归归坐在玄霜玉碎屑上,抱着膝盖,看着白霜发呆,她的羊角辫上落了一片从屋顶飘下来的雪花,她没有抖掉。
  
  "因为它会冷。“归归突然说。
  
  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  
  归归的声音很小,像怕吵醒什么,像在说一个秘密:”一个人会冷。两个人,可以抱在一起。三个人,可以围成一圈。很多人,像天上的星星,看起来很远,但其实都在一起。星星不会冷,因为它们有光。"
  
  陈玄蹲下来,看着归归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亮,很干净,但瞳孔深处的那抹灰色还在,像一片永远不会完全散去的云。他知道,这不是归归在说话,是种子借她的嘴在说话——或者说,是归归感知到了种子想说的话,把它翻译成了人话。孩子和种子之间的那层膜,比成人薄得多。
  
  "对。“陈玄说,”人在一起,是因为会冷。"
  
  他站起来,从包里取出炭笔,在东墙的玻璃上画了起来。不是符号,是场景。
  
  他画完后,退后一步,炭笔在指尖留下黑色的痕迹。玻璃上的白霜开始变化——不是覆盖他的画,是在他的画旁边,加上了一层白色的轮廓。
  
  种子在回应。它在说:我懂了。人在一起,是因为有光。即使门是关着的,光也会从缝里透出来。即使一个人,只要心里记着那道光,就不会冷。
  
  顾晚在记录板上飞速书写,笔尖划破了两张纸,墨水渗到第三张上。她的声音在发抖,但语调还在努力维持冷静,像一台过载的机器:"种子完成首次哲学表达。它从'是什么'问到'为什么’,从观察进入推理,从被动接受进入主动思考。这不是学习,这是……这是……"
  
  她停下了,找不到词。
  
  "这是成长。“陈玄说。
  
  马行空在旁边看得眼眶发热。他是个粗人,不懂什么哲学什么推理,但他看懂了那幅画。
  
  "它不再寂寞了。"马行空说,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,"对吧?"
  
  ”是。“陈玄说,"但它开始想更多了。"
  
  "想什么?"
  
  "想……出去。“陈玄看着那扇白霜画出的门,门缝里的光在晃动,像呼吸,像心跳,像某种刚刚醒来的东西,”不是推门,是想知道,门外面到底是什么。那些光,那些火,那些牵手的人,到底是什么样的。"
  
  小宝在旁边插嘴,声音很亮,像一颗小石子扔进湖里:“门外面是幼儿园!有煎饼果子!还有滑梯!"
  
  归归抿着嘴笑,羊角辫晃了晃:”还有兔子。小灰的兔子。"
  
  陈玄也笑了。他抱起两个孩子,转身走出霜室。门外,昆仑的雪还在下,但天是亮的,太阳在云层后面,像一颗被棉花包住的灯泡,散发着柔和的光。雪落在他的肩膀上,落在孩子的头发上,像一层白色的糖霜。
  
  顾晚最后看了一眼玻璃上的画,然后在记录板上写下最后一行字:
  
  "建议下一步:带它看看门外的世界。不是通过画,是通过眼睛。如果它有眼睛的话。"
  
  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字迹比前面的潦草,但感情更重:
  
  "它已经在长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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