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3章 活了,就守着
第313章 活了,就守着 (第2/2页)那粒新苞在晨光里挂着,像一盏还没点亮的灯。
孔宣没碰它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苞上片刻,便收了回来,继续望着那道白光。
白光和往常一样亮着,如一条不会断的溪流,从天穹这头淌向那头。
风从那边涌来,带着几粒极细的沙,沾在叶片边缘。
金翅大鹏醒了,翻身坐起,揉了揉眼。
他看了看树,看了看孔宣,又看了看天。
天还是那个天,白光的颜色没有变,那道缝隙也没有变大或者缩小。
一切都和昨天一样,可他知道不一样。
南边那棵淡紫色的小树开花了。
北边那团热源退了,那只灰褐色的鸟不知落在了哪里。
孔宣从袖中取出那半块干粮,掰了一小块,放进嘴里。
干粮已经硬得硌牙了,他慢慢嚼着,不急着咽。
金翅大鹏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,也伸手掰了一小块。
两人就这么坐在云上,就着风,把那一小块干粮分了。
吃完,孔宣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站起身,走到树旁蹲下。
那粒新苞还挂在枝头,比清晨时大了一些。
像一粒刚被水泡过的米粒,饱满而安静。
他没有碰它,只是看了看,便站起来,回到裂缝前。
这一天很静。
北边没有雪飘过来,南边的花香也断了。
像是那棵淡紫色的小树在夜里开完了最后一朵,便开始歇息了。
风还是有的,可风里什么都没有。
干干净净的风,像一面被擦过的窗户。
金翅大鹏在树下坐了一整天,没有去打猎,没有去巡视,也没有再编什么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靠着树干,望着远方,一动不动。
孔宣偶尔回头看他一眼,没有叫他,也没有问他。
两人就这么各自待着,一前一后,隔着几步的距离。
暮色落下来的时候,天边泛起了极淡的紫色。
不是云的颜色,是那棵淡紫色的小树的花香被落日烤热了,升腾到空中,染了一小片天。
金翅大鹏抬起头,看着那抹紫色,看了一会儿,忽然站起来。
"我去那边看看。"
孔宣没有拦他。
金翅大鹏化成原形,赤金色的翅膀展开,向南飞去。
他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融入了那片淡紫色的光晕中,不见了。
孔宣站在裂缝前,目送他远去,然后收回目光,继续站着。
夜里星光很好,碎碎的洒在云上,像一把被撒开的米。
那棵树的叶片在星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,边缘的金线细如蛛丝,在风里微微颤动。
那粒新苞还在长,比白天大了一圈。
表面渐渐有了一层极薄的绒毛,像幼兽刚长出的软毛。
孔宣蹲下身,看着它。
风从裂缝那边涌过来,拂过苞尖,它轻轻晃了一下。
它在长,每一刻都在长。
看不见,摸不着,可它确实在向前走。
"你会开出什么颜色的花?"
孔宣开口,声音很轻,像对自己说的。
苞没有回答,它只是安静地挂在枝头,表面那层绒毛在星光下泛着细碎的光。
孔宣没有等答案,他站起身,回到裂缝前,继续守着。
后半夜的时候,北方又起了风。
那风比白天大,带着一股干燥的凉意,像从很远的地底吹上来的。
孔宣抬眼望去,北方的天际线处,那道灰色又浮上来了,比上次淡,可它确实在那里。
他没有动,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那道灰色。
灰色停在远处,没有推进,像一只停在墙头观望的鸟。
它停了片刻,然后缓缓退去,如潮水般消散在天际线之后。
风停了。
夜恢复如常。
第二天清晨,金翅大鹏回来了。
他落在云上,化成人形,手里攥着一把东西。
他走到孔宣面前,摊开手掌。
掌心里是一小把种子,灰褐色的,比米粒大一些。
每一粒的表面都有一层极细的绒毛。
"那棵树结的,我捡了一些。"
他说,"花落了很多,枝头空了大半,可还有几朵没落,正在结籽。"
他说完,蹲下身,用手指在树旁的云絮上挖了几个浅浅的坑,把种子一粒一粒放进去,覆上云絮轻轻压实。
他做得很认真,像在种一片田地。
孔宣看着他种完最后一粒,问道:"你想种多少?"
金翅大鹏拍了拍手上的土:"看它们自己。’’
‘’能活几棵,就活几棵。’’
‘’活了,就守着。"
孔宣没有接话。
他走到那几粒新埋的种子旁,蹲下身,用手掌轻轻按了按云絮表面。
土是软的,温的,像刚从被窝里掀开的被褥。
他收回手,站起身,回到裂缝前。
金翅大鹏在他身后蹲着,看着那一排小小的土包,没有说话。
傍晚的时候,那几粒种子中有一粒裂开了。
裂缝很细,从种皮的顶部一路延伸到底部,像一道被刀划开的伤口。
裂缝中透出一缕极淡的绿光,微弱得像一只萤火虫在深夜里扇了一下翅膀。
然后一根细芽从裂缝中探出头来,嫩绿色的,像一根被水泡过的绣花针。
它探出种皮后停了一下,像是第一次看到外面的世界,有些犹豫。
然后它弯下腰,向着土壤的方向,缓缓扎了进去。
金翅大鹏蹲在旁边,看着那根芽,一动不动。
他的呼吸很轻,像是怕惊到它。
芽扎进土里之后,安静了片刻,然后顶端又冒出一丁点绿意,像在跟土壤打招呼。金翅大鹏轻轻吸了一口气,没有出声。
他站起来,走到孔宣身边,站定。
两人并肩站着,看着那一排小小的土包,看着那根刚刚冒出头的嫩芽。
天黑了,星光又亮了起来。
那根嫩芽在星光里泛着淡淡的绿光,像一盏被点亮的纸灯。
风从南方吹来,带着那棵淡紫色小树的余香,拂过叶片,拂过芽尖,拂过孔宣的衣袍。
他站在那里,身后是那棵小树,是那粒新苞,是那一排刚刚种下的种子。
身前是那道白光,是那扇尚未合拢的门。
风在吹。他在守。
孔宣望着那道静静流淌的白光,目光平静。
片刻后,他低声说:"种子落下来了,明天它会长。"
那个夜里,星光没有断过,幼芽也没有停。
它没有睡,像一只新生的眼睛,看着天地,看着风,看着那道裂缝里淌出的光。
孔宣知道,风会把种子带向更远的地方。
那些地方他未必能走到,但那棵树会替他看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