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2章 维多利亚的请客(7000)
第182章 维多利亚的请客(7000) (第2/2页)戴维看着她。
「主刀不是我。」
走廊外面有转运床经过,床轮在地板上碾出闷闷的声响。
「术前最後四十分钟,林恩发现了MRI没有显示出来的骨质损伤区。原定的旋转角度会导致术後半年内负重区塌陷。他重新设计了截骨方案,把旋转角度从60度调到了80度,然後全程主刀完成了手术。」「手术记录上签的是我的名字,因为林恩坚持把自己写在一助的位置上。」
维多利亚咽了口口水。
「我不能让你以为这手术是我做的。」
戴维靠在床背上,看了维多利亚几秒,又把目光移到林恩身上,再移回来。
他没有任何责怪的表情,反而笑了起来。
「维基。」
戴维用一种松弛的、温暖的语调叫着她的小名。
「你小时候有一年感恩节,大概六七岁吧。你跟全家人宣布,说你长大了要嫁给一个骑士。」维多利亚愣了一下,不知道叔叔为什麽突然说这个。
「你妈妈问你为什麽。你说因为骑士很勇敢,而且骑士从来不会撒谎。」
「後来我还送了你一本《堂吉诃德》。」
「那是一个疯子的故事。」
「一个明知道风车不是巨人还要冲上去的疯子。」
「但他从来不说假话。哪怕全世界都觉得他疯了,他也不愿意假装自己是别人。」
他伸出手,拍了拍维多利亚的手背。
「你今天做的事情,和当初那个六岁的小女孩说的话是一样的。」
维多利亚垂着眼睛。
她已经很久没有被叔叔这样看过了。
「好了好了。」戴维拍完她的手,语气一转,重新变回那个油嘴滑舌的老顽童。
「说说你吧,林恩。」
他把注意力完整地投射到林恩身上。
「维基愿意在我面前承认别人比她强,这是破天荒头一遭。你到底是什麽来头?」
林恩还没开口,维多利亚已经接过了话。
「他是考利创伤中心和大都会骨科联合培养的专培医。同时是霍普金斯大学的特聘临床研究员。」「格里芬亲自把他编进了考利的独立轮转组,骨科那边是阿什福德给的学术通道。他现在在纽约和巴尔的摩两头跑,两套排班同时转。」
林恩看了维多利亚一眼。
心想着,准是老哈德逊大嘴巴,告诉了维多利亚。
她说这些的时候神态很自然,像在陈述理所当然的事实,天是蓝的,水往低处流,林恩有这些头衔。她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,她对一个人的履历记得这麽清楚,意味着什麽。
可戴维叔叔敏锐地注意到了。
考利创伤中心。
在美国,「考利」就是创伤外科的最高殿堂,全国每年只筛进个位数的专培生。
霍普金斯特聘临床研究员,这个称呼更是少见。
戴维虽然在哥伦比亚读了两年就退学了,但或许是因为维多利亚的原因,或许是因为一些其他的东西,他对这些很了解。
而更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。
维多利亚刚才念林恩头衔的时候,语速流利、细节完整,连「独立轮转组」这种内部编制都脱口而出。这说明她不是临时想起来的。
她早就记住了。
她一直在留意这个人。
戴维·范德比尔特年轻时也是个浪子,不知道和多少女孩子上过床,他太清楚一个女人在佩服一个男人时是什麽样子。
「了不起。」
戴维由衷地感慨了一句,目光在林恩身上停了几秒,然後慢慢滑向维多利亚。
「维基,你今天站在这里,当着他的面,把功劳还给他……」
他加重了尾音。
「这说明他在你心里,值得你放下那点该死的骄傲。」
维多利亚的耳根发热。
「叔叔,我们在查房。」
「好好好,查房。」
戴维举起双手投降,但眼角余光一直在两个年轻人之间来回扫。
这个发现让戴维心头一动。
他不打算声张。
一个优秀的老猎人知道什麽时候该耐心等待。
林恩把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,摘下听诊器挂回脖子上。
「恢复情况很好。继续保持不负重,拐杖行走,每天做踝泵运动,2周後再拍一次X线片复查。」「如果顺利的话,6周後可以开始部分负重。」
「明白了。」
戴维点点头,然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,「对了,林恩,你住哪儿?」
话题转得很自然。
「维基之前好像说过,她在曼哈顿那边的房租涨了不少。一个人住压力大。现在年轻医生都流行合租吧?你两头跑,住在哪边?」
「我哪有说过……」
维多利亚皱了下眉,叔叔什麽时候开始关心别人的住房问题了。
「我在医院附近和人合租。」林恩说。
「跟同事?」
「算是吧。」
「男的女的?」
林恩看了一眼戴维。
这位叔叔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完全无害的好奇心,就好像他只是一个在病床上闲得无聊的中年人,随口找个话题聊聊。
他本来不准备深入聊这个话题。
但他余光扫到了维多利亚。
就在戴维问出「男的女的」的瞬间,维多利亚的视线从病历本上擡起来了,幅度很小。
然後她迅速把视线收回去,翻了一页病历,装作在看护理记录。
但她翻的那一页是空白的。
林恩捕捉到了。
他总觉得和维多利亚开开玩笑,看她吃瘪还挺有趣的。
同样,戴维也捕捉到了。
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碰了一下。
「是女生。」林恩说。
维多利亚翻病历的手指变得僵硬。
「女生啊~」
戴维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重复了一遍,「怎麽样?好相处吗?」
「挺好的。她做饭很好吃,会做义大利面,我偶尔也帮着打打下手。」
这是事实,卡西从小就帮妈妈做饭,做出来的义大利面确实好吃。来自祖母的手艺,不会错的。「周末有时候一起打打游戏。」
也是事实。
「她人很好,挺照顾我的。」
还是事实。
林恩说完这些话,发现维多利亚已经不翻病历了。
她站在灯箱旁边,手里拿着一支笔,笔帽朝下,在病历夹的边框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。
表情很平静。
但她的颧骨上浮起了一层极淡的粉色,在冷自色的日光灯下几乎看不出来。
戴维看得一清二楚。
「听起来不错嘛。」
「人漂亮吗?」
「叔叔!」维多利亚出声了,她的语气带着警告。
「我只是关心一下年轻人的生活嘛,」
戴维认真地看着她:
「你看看人家林恩,和室友相处得多好。会做饭、打游戏、还照顾人。你呢?你做饭能把厨房点着,游戏机不会开,上次你和我视频你连微波炉都用错了档位。」
维多利亚的嘴角绷紧了。
「这些事情跟医术没有关系。」
「但跟人生有关系。」
戴维把身体往後靠了靠,像一个对弈的老手在等对方走下一步。
「你手术做得好,学术论文写得漂亮,在医院里谁都服你。可你下了班呢?回到家呢?你连一碗面条都煮不出来。」
维多利亚的嘴巴张了张,又无奈地闭上。
她想反驳,但找不到合适的角度。
因为叔叔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。
「我有叫外卖的能力。」
「了不起。」戴维刻意地鼓了两下掌。
「查房结束了。林恩,术後医嘱没有需要调整的。」
维多利亚合上病历夹,准备转身走。
「等等。」
戴维叫住了她。
他的语气忽然变了,从刚才的嬉皮笑脸切换成一种带着庄重感的老钱腔调。
「维多利亚。」
「林恩救了我这把老骨头。你刚才亲口说的,关键的手术方案是他改的,全程是他主刀的。他甚至把主刀的名字让给了你。」
戴维看着维多利亚的侧脸。
「我们范德比尔特家的人,知道什麽叫知恩图报。」
「没落贵族也是贵族。」
这句话像一根钉子,精准地紮进了维多利亚最在意的那块地方。
范德比尔特这个姓氏所代表的礼仪和体面,是她骨子里最後一道防线。
叔叔太了解她了。
维多利亚站在门口,背对着病床。
她在想什麽?
她在想叔叔说得对。
她在想知恩图报确实是应该的。
她还在想那个和林恩住在一起的女生,会做义大利面,会打游戏,还会照顾人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要想这些。
但她就是想了。
维多利亚转过身来。
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冷淡而得体的样子,像是刚才脸上的粉色从来没有出现过。
「林恩。」
「嗯?」
「这手术你帮了很大的忙。作为患者家属,我想请你吃顿饭。」
她的措辞很正式。
「餐厅我来负责。你有什麽忌口的,或者偏好哪种菜系?」
林恩看着她。
维多利亚·范德比尔特正在向他发出一个吃饭邀约。
「都行,我不挑。」
「我尽量定米其林三星的位置。」
维多利亚说,「但纽约的三星餐厅大多需要提前至少一个月预约,好一点的要两到三个月。我需要一点时间。」
纽约一共五家米其林三星餐厅。
最难约的那几家,位置排到两个月以後都算正常。
维多利亚说出这番话的时候,严谨、详尽、考虑周全。
这份严谨本身,就是重视的证据。
一顿随便吃吃的谢恩饭,不需要米其林三星。
戴维靠在枕头上,已经控制不住笑容了。
「我侄女请客的时候也像是在安排手术,时间、地点、方案一丝不苟。」
他冲林恩挤了下眼睛,「你可得赏脸啊。」
「那就麻烦了。」林恩说。
「不麻烦。」
维多利亚说完这两个字,夹着病历夹走了出去。
白大褂的下摆在门框边画了一道孤线,然後消失在走廊里。
脚步声很快。
快得不像平时查房的节奏。
病房里只剩下林恩和戴维两个人。
戴维靠在床背上,脸上的笑意完全收不住了。
「小子。」
他朝着维多利亚消失的方向努了努嘴。
「她这辈子只跟女生谈过恋爱。你是第一个让她主动请客的男人。」
林恩把听诊器收进白大褂口袋里。
「戴维先生,好好休息,别忘了踝泵运动。」
「你在转移话题。」
「我在嘱咐术後注意事项。」
戴维哈哈笑了起来。
笑声从617病房传到走廊里,刚走到护士站的维多利亚听到了。
她攥紧了手里的病历夹。
不知道那两个人在笑什麽。
但直觉告诉她,和自己有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