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08章 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
第0508章 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 (第2/2页)魏正宏吐出一口烟雾,烟雾在铁窗的缝隙间缠绕盘旋,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吹散。
“我今天来,”他说,“是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林默涵抬起头,隔着铁窗与他对视。这两个人,一个在牢里一个在牢外,一个即将赴死一个官位不保,此刻的距离却比任何时候都近。因为他们都清楚,这场较量已经结束了。剩下的不是胜负,是收尾。
“你问我,一个礼拜前你在松山机场说的那句话——‘阿宏,天光了,回家吃饭。’那是我母亲的口头禅。她三十年前在四川老家去世,我在台湾连她的坟都没法上。你从哪里知道的?”魏正宏的烟头在黑暗中明灭,照得他的眼睛一闪一闪的,里面有些东西在松动。
林默涵沉默了片刻,然后微微笑了。那个笑容很淡,淡到像冬天早晨窗户上化开的第一缕霜。他说:“你的母亲,不只是你的母亲。她在大陆还有一个儿子。”
魏正宏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。火星溅开,在水泥地上跳了两下就熄灭了。他的双手握住手杖,指节泛白,整个人像一尊突然裂开的石像。
“你的哥哥,魏正清——他在解放军华东军区情报部工作。你母亲临终前,握着他的手,用闽南语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‘叫你弟弟回家吃饭’。你哥哥托我把这句话带给你。我之所以记得,是因为你母亲说的‘弟弟’,指的是你。”
走廊里安静了很久。暖气管里的水流声停了,远处的电报机也停了,整个世界像是被抽成了真空。
“他……还活着?”魏正宏的声音在发抖,那根黑檀木手杖在他膝盖上微微颤动,他整个人像一座正在崩塌的山。
“活着。他在南京军事学院当教官,教情报分析。他的抽屉里一直放着一张你们的全家福——你站在左边,他站在右边,你母亲坐在中间的藤椅上。那张照片跟你办公室抽屉里那张,是同一个底片洗出来的。他托我告诉你,他不是以情报官的身份,而是以一个兄长的身份,希望你活着回去见他一面。”
魏正宏低下头,把脸埋在双手之间。他的肩膀在微微抽动。窗外,台北的夜色正在一寸一寸地褪去。东方天际线泛起了一层浅淡的鱼肚白,把远处中央山脉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。那道白光透过走廊尽头的气窗,照在牢房门口,刚好落在魏正宏的脚边,把他和牢门之间的距离切成一半明一半暗。
林默涵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从铁窗的缝隙里递出去。那是一枚玉观音,很小,用红线穿着,成色不算好,边角有一道细微的裂纹,是当年从大陆渡海时压在行李箱底层压出来的。“这是你母亲生前常戴的。她临终前摘下来,让我哥转交给你。你哥在南京等了你三十多年,他让我问你一句——你什么时候回家吃饭?”
魏正宏伸出颤抖的手,接过那枚玉观音。他盯着它看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天色从鱼肚白变成了淡金色,久到走廊尽头的宪兵换了一班岗。然后他用右手拇指反复摩挲着那道裂纹,像是在抚摸一道三十年前的旧伤疤。他开口了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:“你这个人……你明明知道自己走不出去了,却还想着替我母亲给我捎句话。”
“因为我知道这句话对你很重要。”林默涵靠在墙上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湖水,“魏正宏,我们两个阵营不同,信仰不同,但我从来不想跟你做敌人。我只是想告诉你——你母亲临走前,还在叫你的小名。”
魏正宏站起来,折叠椅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锐响。他把手杖夹在腋下,那枚玉观音小心翼翼地放进中山装的内袋里,用手掌按了按,确认它稳稳当当地贴在心口的位置。然后他转身走了。走了三步,停下来,没有回头,背对着牢门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的女儿……我会想办法让人把消息带给她。”
铁门重新合上的声音响起之后,林默涵在黑暗中坐了很久。他把诗册翻到最后一页,用指甲在空白处刻了一个小小的“安”字,和玉佩上被磨平的那个字一模一样。然后他把诗册放在枕头底下,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他做了一个梦。梦里他坐在厦门鼓浪屿的礁石上,海浪拍打着岩石,激起白色的泡沫,海风带着咸腥的湿气,吹起他鬓角的白发。林晓棠穿着碎花裙子,扎着羊角辫,在沙滩上捡贝壳。潮水涨起来的时候,她回过头,朝他喊了一声,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,但他听得清清楚楚——
爸爸,回家吃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