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69章 红绳结扣里藏着另一个人的命
第0669章 红绳结扣里藏着另一个人的命 (第2/2页)莫莹莹的眼眶红了。她咬着下唇,舌尖尝到了一丝铁锈的微咸,过了很久才松开嘴唇,声音发颤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痛快:“你这个小鬼头,从小到大就知道翻我东西偷看我日记趴我门缝偷听我跟娘说话。你把你姐快气死了,但你没一天不是我弟。从我记事起你就是我弟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莫子期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,重新插回裤兜里,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少年模样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,但眼眶也是红的,“剩下的那个赵会长你不用操心了。他是江南纺织商会的会长,专程来莫家拜访,肯定不是来喝茶的。姐,你别忘了,当年爷爷出事,最先落井下石的就是纺织行业里的人。我们家从纺织起家,爷爷倒台之后纺织这一块被谁吃了?现在姓赵的跑来说有‘要事相商’,怕不是商,是来探底的。你先上去会会他,我回房写两道代数题冷静冷静。分析卷宗的事,交给我。”说完他转身上楼,帆布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,脚步声轻而快,在转角处消失前回头说了一句,“对了姐,那个绣娘——她要是真姓莫,你打算怎么办?”
莫莹莹没有回答。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。如果阿贝才是真正的莫家大小姐,那她莫莹莹是什么?一个在莫公馆住了十几年、穿着莫家小姐的衣裳、戴着莫家小姐的首饰、被齐家当成未来少奶奶培养的——替身?她的手指再次摸向胸口那半块玉佩。玉是温的,比她的指尖还温。她忽然很想回身冲出门去,去锦绣坊找那个叫阿贝的绣娘,把两块玉佩放在一起,看看它们能不能拼成一块完整的圆。但她没有去。她站在原地把衣襟扯平抚了抚,把红梅苏绣帕子换到左手,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,唇角微微上扬到一个经过无数次练习的得体弧度,推开了书房的雕花木门。
书房里茶已经沏好了。赵会长坐在沙发上,五十来岁,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绸缎长袍,袖口翻出一截雪白的仿绸衬里,手指上戴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翡翠扳指,整个人看起来精明而克制。他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,文件旁边放着一盒打开的上好雪茄——那是他自己带来的,莫家现在抽不起这个。莫隆坐在他对面,背挺得很直,但鬓角的白发在灯下格外刺眼,手里端着一杯茶,茶已经凉了,他只是端着,没有喝。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长衫,袖口磨出了毛边,但洗得很干净,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。莫隆今年不过四十五六,看起来却像六十岁的人——十几年冤狱的痕迹不是那么容易消掉的,哪怕人出来了,脊背还是挺直的,骨头还是硬的,但眼睛里的光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沪上莫家大少眼里的光了。
“莫大小姐来了。”赵会长站起来,微微欠身,笑容得体却不到眼底,“听说莫大小姐和齐家大公子的好事将近,赵某先道个喜。”
莫莹莹微微侧身还了礼,嘴角挂着笑,心里却想的是另一件事——齐啸云下午在锦绣坊看她的那一眼。那一眼里有礼貌,有关切,有被金绣娘调侃之后的不自在,但唯独没有热度。她以前一直觉得那是齐啸云性格内敛,感情不外露,是大家公子的教养使然。但今天在锦绣坊,她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齐啸云看阿贝手腕上那根红绳的时候,眼神明显停了一下。那一下停顿很短,短到金绣娘完全没有察觉,短到阿贝自己也没有察觉。但莫莹莹察觉到了。女人的直觉是这世上最不需要证据的东西,却往往比任何证据都准。
赵会长重新坐回沙发上,点了一支雪茄,青烟袅袅上升,在天花板的吊灯周围绕成一个淡淡的灰蓝色圈。他吐出一口烟,开始说话,语气和缓,措辞讲究,像是每一个字都在肚子里反复掂量过才放出来:“莫公,当年令尊在江南纺织行业执牛耳的时候,赵某还在学徒房里给老师傅端茶递水。莫家的恩情,赵某不敢忘。如今莫公沉冤昭雪回到沪上,赵某不才,愿以商会之力,助莫家东山再起。”
莫隆放下茶杯,目光平静地看着赵会长。书房里的落地钟不紧不慢地敲了八下,钟摆在玻璃罩里左右晃动,影子投在地毯上像一个沉默的节拍器。“赵会长抬举莫某了。莫家如今一没资本二没产业三没人脉,东山再起四个字,怕是当不起。”
“莫公谦虚。”赵会长从文件底下抽出一张泛黄的旧纸,摆在茶几正中央,用手指轻轻推到莫隆面前。那是一张地契,纸张发黄变脆,折痕已经快断了,上面盖着前清江南布政使司的朱红大印,印色褪成了暗红,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,“这是莫家当年在苏州河北岸那间纺织厂的地契原件。莫公怕是不认得这东西了吧?”
莫隆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他认得。这间厂是他父亲莫老爷子白手起家的根基,宣统三年被官府抄没之后流落到了谁的手里,他找了十几年都没有找到下落。现在这张泛黄的地契就摊在他面前的茶几上,纸上的每一道折痕都是他父亲当年亲手折叠的印子。他的手微微发抖,但声音依然平稳:“这张地契,赵会长从哪里得来的?”
赵会长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把雪茄搁在烟灰缸边上,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低了几分:“莫公,实不相瞒,这间厂如今的主人姓黄——江南水乡恶霸黄老虎,在那一带欺男霸女强占渔产无恶不作。黄老虎拿着这张地契来找我,说要跟商会合作,把厂子翻新了做成纺织基地。但赵某知道,这地契是莫家的东西。赵某愿意出面,从黄老虎手里把厂子‘拿’回来还给莫家,分文不取。”
莫莹莹听到“黄老虎”三个字的时候,心跳漏了一拍。她下午在锦绣坊里听到阿贝和金绣娘闲聊,阿贝说她养父就是因为带头反抗恶霸强占渔产,被打成重伤,躺在床上起不来,积蓄花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,她是为了养父的医药费才来沪上讨生活的。那个恶霸的名字,就叫黄老虎。
“赵会长仗义。”莫隆看着赵会长的眼睛,“不过,条件呢?”
赵会长笑了。那个笑容很淡,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到的光,模糊却真实。“莫公是聪明人。赵某想请莫公帮我引荐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齐家。”赵会长把雪茄重新拿起来,深吸一口,烟雾模糊了他的半张脸,“赵某新成立了一家货运公司,专跑长江内河航线。齐家做进出口贸易,每年有十几万箱货要在长江沿线跑。赵某想跟齐家合作,拿三年的独家承运权。条件是——这间厂,物归原主。”
莫隆沉默。落地钟的钟摆还在晃动,影子在地毯上一左一右地切割着光阴。赵会长手里把玩着那张地契,等待回音。
莫莹莹站在父亲身后,目光落在那张泛黄的地契上,地契上“莫家纺织厂”五个字被朱红大印盖住了半边,但那字迹是她爷爷的笔迹——她认得,因为父亲书房的匾额上那四个“实业救国”的大字,是同一只手写出来的。她的脑子在飞快地转动——阿贝的养父是被黄老虎打伤的,阿贝是为养父来沪上挣钱的,阿贝的手腕上系着莫家女人才会编的同心结,阿贝的包袱里有半块刻着“贝”字的玉佩。如果她今天想的那一切是真的,那阿贝的父亲也是莫隆。阿贝是莫家的女儿。阿贝的父亲和黄老虎——是同一个黄老虎。而面前这位赵会长,正拿着莫家老厂的地契当筹码,要跟齐家做交易。
她忽然觉得沪上很大,大到两个被命运拆散的人可以在同一座城里生活大半年却对面不识。沪上又很小,小到一个恶霸的名字,就能把所有本该毫无交集的人拽进同一个漩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