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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665章 隔墙花影动,疑是玉人来

第0665章 隔墙花影动,疑是玉人来 (第2/2页)

回到教室,她拆开信封,抽出那条手帕。白绢在手心里展开的那一刻,窗外的阳光刚好打在上面,丝线的光泽像水波一样流动起来。两条鱼在绢面上活了过来,鳞片是用劈得极细的丝线一层一层叠出来的,每片鳞的配色都不一样,红的用了朱砂、胭脂、珊瑚三色丝线交替绣成,白的则混入了银线和浅灰,在光下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光泽。荷叶的脉络是劈成十六分之一的极细捻金线,针脚密到用放大镜都看不出缝隙。
  
  莹莹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  
  她认得这手艺。全沪上能绣出这种层次感的绣娘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而上个月在绣艺博览会上夺得金奖的那位“阿贝姑娘”,恰恰就是其中之一。她站在展品前凝视那幅《水乡晨雾》的时候,齐啸云在她耳边说了一句:“这个绣娘的针法,跟你母亲年轻时的作品很像。”
  
  但让莹莹心跳加速的,不是针法的相似,而是图案的寓意。双鱼同游,荷叶连绵。在中国人的老话里,鱼代表“余”,双鱼是圆满,是团圆。一个素不相识的绣娘,为什么要送她这样一条手帕?
  
  她把信封倒过来抖了抖,没有信纸,没有落款,只从信封里飘出来一小片薄薄的宣纸,上面写着一行小字,字迹不如绣工那般精妙,但笔力透纸,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——
  
  “二十年前腊月二十三,灶王上天。两块玉,同一块料。你一半,我一半。”
  
  莹莹手里的宣纸滑落了。她弯腰捡起来,又看了一遍,然后把手伸进校服领口,摸到那根用红绳系着的半块玉佩。玉佩贴着她的胸口,温热的,像另一颗心脏。
  
  二十年来,母亲从来没有跟她提过半个关于“另一半玉”的字。她以为自己这块玉只是莫家祖上传下来的信物,磕断了,只剩半块。可这一行字告诉她,不是磕断了,是被磕断的。而且是两块——另一块在另一个人身上。这个人现在就在沪上。
  
  双胞胎。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进她的脑海里。绣艺博览会上那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,不是巧合。那条手帕上的两条鱼,不是象征,是写实。红的是她,白的是自己。这个素未谋面的绣娘,是她的姐姐。
  
  第二节课是英文课,修女在上面讲语法,莹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她把那条手帕叠好放在课本下面,指尖隔着一层纸轻轻摩挲着绢面上的绣纹,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我要见她。我要亲眼看看那个跟我长了同一张脸的人,我要问问她这些年是怎么过的,我要问问她为什么会失散,为什么不早一点来找我。她有一千个问题想问,但没有一个问题比这个问题更迫切:妈知不知道她还活着?
  
  放学后,莹莹没有直接回家。她去了绣艺博览会的组委会,翻到了“阿贝”的参赛登记表。地址一栏写着:老城厢花衣巷锦绣坊。她把这个地址抄在手心里,一路攥着,到了花衣巷口,手心出汗,墨迹洇开了,地址模糊了一半。
  
  花衣巷是沪上有名的绣坊街,窄窄的一条巷子,两边挤满了大大小小的绣坊,门口晾着各种绣片,红的绿的黄的,像一条流不动的花河。莹莹挨家挨户地找,每到一家就问:“阿贝姑娘在不在这里?”有家老板说她就在巷尾那家小绣坊,门脸最窄的那间。有的说她刚送完货出去了,大概傍晚回来。也有的说她今天没来,可能去布庄进丝线了。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,莹莹第一次发现找一个人这么难。
  
  最后在巷子中间的一家绣坊门口,她遇到一个穿白布褂子的绣娘,正蹲在门口洗丝线。绣娘抬头看见她,手里正在洗的丝线掉进了水盆里,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袖口。“是你?”绣娘脱口而出,“前天展会你站我对面,今天怎么又在这里?”她说,“你不是阿贝吗?”
  
  “我不是阿贝。”莹莹站在原地,声音发紧,“我叫莹莹。我是她的——”她顿了一下,这个词太奇怪了,说出来怕人笑话,不说出来又憋得难受。她深吸一口气,把它说了出来,“我是她的妹妹。”
  
  绣娘张了张嘴,又合上,盯着莹莹的脸足足看了五六秒,然后站起来,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水,说了一句让莹莹心头一暖的话:“我的天,阿贝那丫头要高兴坏了。来,你跟我来。她出去送活了,晚些回来,你先进来坐。”
  
  莹莹没有进去。她只是把那条手帕从包里拿出来,交给绣娘。“等她回来,告诉她我来过。告诉她——”她咬了咬嘴唇,“告诉她,我在等她的下一封信。”
  
  她转身往巷口走,走到巷口那棵歪脖子梧桐树下,脚忽然迈不动了。她回头望了一眼,巷子深处暮色渐浓,绣坊里亮起了灯,灯光透过糊着棉纸的窗户洒出来,朦朦胧胧的,像梦境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肯进去坐,也许是因为还没有准备好。二十年的分离,不是一条手帕就能补上的。但她知道,从今天起,她心里多了一个人。
  
  梧桐树下有风吹过,叶子哗啦啦地响,把她的影子吹散了又聚拢。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半块玉佩,第一次觉得它不再是一块残缺的玉。有人拿着另一半,在离她不远的地方,用五层丝线绣了两条鱼,告诉她:你一半,我一半。
  
  回到家,莹莹把书包放在桌上,从抽屉里翻出珍藏多年的几张剪报。那是《沪上日报》和《绣艺月报》对这次绣艺博览会的报道,头版印着贝贝站在《水乡晨雾》前的照片,标题是“江南神针阿贝,以针代笔惊艳沪上”。她买了三份,一份夹在书里,一份藏在抽屉里,一份放在枕头底下。她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想留着自己姐姐的照片。
  
  母亲林氏端着一碗红枣银耳汤推门进来,看见她对着剪报发呆,凑过来看了一眼。林氏端着碗的手忽然一颤,碗里的银耳在汤面上轻轻晃了一下。她弯下腰,盯着那张照片,盯了很久,然后指着照片里贝贝左耳垂后面那一小块模糊的印记,声音颤抖得几乎说不成句:“这颗痣……这个位置……你姐姐也有。她生下来就有。一模一样。莹莹,这个人是谁?她叫什么?她在哪里?”莹莹转过身,看着母亲眼里的泪光,轻声说:“妈,她叫阿贝。她也在沪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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