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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592章 老狐狸的算盘,珠子崩了一地

第0592章 老狐狸的算盘,珠子崩了一地 (第2/2页)

“小心。”
  
  “已经小心了。”楼望和站稳了,回头朝船的方向点了点头,“老人家,多谢。”
  
  老人没有回话。乌篷船已经离了岸,顺着江水往下漂。远远地,他们听见老人唱起了歌。唱的什么听不太清,调子拖得很长,像是在送人,又像是在招魂。
  
  “走吧。”秦九真扛起镔铁棍,“找柳树去。”
  
  沿着河往下游走了不到半里地,果然看见了三棵柳树。柳树很老了,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,歪歪斜斜地长在水边上,枝条垂进水里,随着水流一荡一荡。
  
  芦苇比人还高,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。风一吹,芦苇穗子就摇,摇出一片白色的波浪。秦九真用镔铁棍拨开芦苇,里面果然有一条路。说是路,其实就是一条被人踩出来的泥径,窄得只容一个人走。
  
 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,芦苇忽然到了尽头。眼前出现了一道灰色的砖墙,墙上爬满了青苔。墙根下有一个半圆形的洞口,被铁栅栏封着。铁栅栏已经锈得不成样子,上面的锁早就坏了。
  
  孟小石伸手一推,铁栅栏就开了。
  
  “这里以前是用来排水的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小时候我经常从这里溜出去玩。福叔每次都守在这儿等我回来……”
  
  他没有说完。
  
  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  
  暗渠很窄,要弯腰才能通过。脚下是淤泥,踩上去软绵绵的,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。头顶上不断有水珠滴下来,又冷又腥。
  
  楼望和走在最中间,沈清鸢在前面牵着他的手,秦九真在最后面断后。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——对楼望和来说这倒是没有区别,可是对其他人来说,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。
  
  走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,前方出现了光亮。
  
  孟小石推开头顶的一块木板,爬了出去。
  
  院子里很安静。
  
  安静得不正常。
  
  孟家是大户人家,以前这个时候,院子里应该有伙计在搬石头,有账房在打算盘,有厨娘在择菜。可是现在,什么都没有。
  
  院子里的花木没有人修剪,长得乱七八糟。一棵老桂花树的枝丫伸到了回廊里,地上落满了枯叶,踩上去沙沙响。
  
  正厅的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一线光。
  
  “有人吗?”孟小石喊了一声。
  
  没有人回答。
  
  秦九真握紧了镔铁棍,一步一步走上台阶,推开正厅的门。
  
  然后他愣住了。
  
  正厅里坐着一个人。
  
  一个老人,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袍,坐在太师椅上。头发全白了,可是梳得很整齐。脸上的皱纹很深,可是眼睛很有神。
  
  孟长河。
  
  他坐在那里,像一座山。
  
  桌子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,茶壶里的水还冒着热气。两个茶杯,一杯满的,一杯空的。
  
  “来了。”孟长河的声音很稳,稳得不像是快要死的人,“比我想的晚了一点。”
  
  “路上遇到了一点事。”楼望和走进正厅,在孟长河对面坐下来。他没有摸索,直接就坐了下去,好像那双瞎了的眼睛依然能看见椅子的位置。
  
  孟长河看着他眼睛上的黑布,沉默了很久。
  
  然后他拿起茶壶,给空杯斟满了茶,推到楼望和面前。
  
  “喝茶。”他说。
  
  楼望和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  
  “好茶。”他说,“水也不错。”
  
  “水是澜沧江的水,茶是古茶山的茶。”孟长河也端起自己的茶杯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泡这壶茶吗?”
  
  “为什么?”
  
  “因为上一次跟你父亲喝茶,也是这个茶,也是这个水。那时候你才这么高。”孟长河用手比了一个高度,“现在你比你父亲还高了。”
  
  楼望和放下茶杯。
  
  “孟伯伯,我不是来找你叙旧的。”
  
  “我知道。”孟长河叹了口气,“你们从后院进来的,说明正门已经走不通了。你们走暗渠进来,说明有人告诉了你们暗渠的位置。那个人一定还告诉你们,我快死了。”
  
  “你不快死。”楼望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,“你根本就没病。”
  
  正厅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。
  
  孟长河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。
  
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  
  “你的手。”楼望和说,“你倒茶的时候,手很稳。茶杯放在托盘上的声音,不轻不重,刚刚好。一个快死的人,没有这么稳的手。”
  
  孟长河放下茶杯,靠回椅背上。他看着楼望和的眼神变了,不再是长辈看晚辈的慈祥,而是一种评估。
  
  一种很冷的评估。
  
  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我没有病。可是我说我要死了,也没有骗人。因为我如果不死,孟家上上下下三十几口人,都会死。”
  
  “黑石盟?”
  
  “不全是。”孟长河闭上眼睛,“黑石盟只是明面上来的。背后还有一个人。一个你我都得罪不起的人。”
  
  “谁?”
  
  孟长河睁开眼睛,看着楼望和。
  
  “修先生。”
  
  楼望和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  
  又是这个名字。
  
  “我不知道什么修先生。”他说,“我只知道,你手里有一份地图。”
  
  孟长河没有说话。他端起茶杯,慢慢地喝着,像在品尝茶的味道,又像是在品味什么东西。
  
  “地图我有。”他把茶杯放下,“可是我凭什么给你?”
  
  “因为你不给我,你也会死。”楼望和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装病,装了多久?三个月?半年?能装多久?黑石盟不是傻子,修先生更不是傻子。他们迟早会发现你在演戏。到时候,没有人能救你。”
  
  “你能救我?”
  
  “我不能。”楼望和指了指身边的沈清鸢和秦九真,“可是我们能。”
  
  孟长河看着他们几个人。
  
  一个瞎子,一个女人,一个扛铁棍的粗汉,还有一个半死不活的信使。
  
  他忽然笑了。
  
  “你比你父亲狂。”他说。
  
  “这不是狂。”楼望和也笑了,“这是算盘打得好。你手里有地图,我手里有三玉共鸣。你一个人扛不住,我们联起手来,也许还有机会。你这只老狐狸,算了半天,不就是想算这个吗?”
  
  孟长河的笑声更大了。
  
  他站起来,走到楼望和面前,伸手摘下了他眼睛上的黑布。
  
  那双空洞的眼睛露了出来。
  
  孟长河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。
  
  “你的眼睛真的瞎了。”
  
  “早就跟你说过了。”
  
  “可是你的心没有瞎。”孟长河把黑布重新给他系上,“好。地图我给你。不过有一件事我得先告诉你。”
  
  “什么事?”
  
  “这份地图,不是画在纸上的。”
  
  “那是画在哪里的?”
  
  孟长河转过身,走向正厅后面的屏风。屏风上雕着九条龙,每一条龙的鳞片都雕得细致入微,龙眼睛是翡翠镶嵌的,在烛光下闪闪发亮。
  
  “抬进来。”他朝里面喊了一声。
  
  两个伙计抬着一块巨大的石头,从后堂走了出来。石头足足有半人高,通体墨绿,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,层层叠叠,交缠错杂。
  
  楼望和虽然看不见,可是他的身体忽然一震。
  
  “这是……”沈清鸢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  
  “上古矿脉的地图。”孟长河把手掌贴在石头上,“孟家祖上八代人,把整个昆仑玉墟的矿脉走向、玉母的位置、上古玉族的遗迹,一笔一划,全刻在这块石头上了。”
  
  “为什么不画在纸上?”秦九真忍不住问。
  
  “因为纸会烂,会烧,会被偷。”孟长河的声音很沉,“可是石头不会。石头比什么都靠得住。”
  
  楼望和慢慢站起来,走到石头前面。他看不见,可是他的手伸了出去,指尖轻轻触碰石头的表面。
  
  那一瞬间,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。
  
  他体内的那团火——龙渊玉母留下的那缕精元——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,在他胸口猛烈燃烧起来。他的指尖开始发光,金光透过皮肤渗透出来,映在墨绿色的石头上。
  
  石头上的纹路,一条一条亮了起来。
  
  像是一张沉睡了几百年的网,忽然被人拉动了绳索,整张网都在发光,都在颤抖,都在共鸣。
  
  孟长河瞪大了眼睛,嘴唇哆嗦着,半天才说出话来。
  
  “你……你身上有玉母的精元?”
  
  楼望和没有回答。他的手在石头上缓缓移动,指尖过处,纹路就亮一分。那些纹路不再是死的线条,而是一条条流动的光河,在墨绿的底色上蜿蜒交错,绘制出一幅惊心动魄的古老地图。
  
  他看不见那些光。
  
  可是他感觉到了。
  
  他感觉到了山川的走向,感觉到了矿脉的呼吸,感觉到了那个沉睡在昆仑深处的巨大存在——
  
  龙渊玉母。
  
  它没有死。
  
  它一直在等。
  
  等着有人来唤醒它。
  
  “地图我收下了。”楼望和收回手,转过身,面向孟长河,“孟伯伯,现在该说说那笔账了。”
  
  “什么账?”
  
  楼望和从怀里掏出那个玉算盘,放在桌子上。两颗碎了的珠子在桌面上滚动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  
  孟长河的脸色变了。
  
  “福叔的。”楼望和说,“他临死之前,攥着这个东西。”
  
  孟长河看着那个玉算盘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他伸手拿起算盘,把碎掉的两颗珠子捡起来,放在掌心里。
  
  “他是我最好的兄弟。”他的声音忽然哑了,“四十年的兄弟。”
  
  “他为什么要跑出来?”
  
  “因为他偷了一样东西。”孟长河抬起头,眼睛里有一种被压制了很久的愤怒,“修先生安插在孟家的眼线名单。福叔发现了,连夜跑出来。他大概是想去找你们——他知道你们在山上。”
  
  “名单上都有谁?”
  
  孟长河没有回答。他走到桌子旁,拿起茶壶,把茶水倒在地上。茶水在青砖地面上流淌,渗进缝隙里,不见了。
  
  “你知不知道修先生为什么叫修先生?”
  
  楼望和摇了摇头。
  
  “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。他觉得自己是来修身的人。修别人的身,齐别人的家,治别人的国,平别人的天下。”孟长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,“这样的人,你觉得他会只在孟家安插眼线吗?”
  
  正厅里的烛火忽然跳了一下。
  
  楼望和的脊背上,有一层细密的汗珠渗了出来。
  
  他想起了韦伯仁。
  
  想起了那个在专案组审讯室里发抖的声音,想起了那个只说了半截的名字,想起了常军仁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修,可能不是姓。”
  
  是一个人。
  
  一个藏在所有人背后的影子。
  
  一个织了八年网,却从未露过面的幽灵。
  
  “这件事,比我想的要大。”楼望和的声音很轻。
  
  “当然比你想象的大。”孟长河把玉算盘放回楼望和手里,“这个算盘,一共十二颗珠子。碎了的两颗,是已经暴露的。剩下的十颗,有在孟家的,有在你们楼家的,有在正道玉商联盟里的。还有——”
  
  他顿了顿。
  
  “还有在更高处的。”
  
  楼望和握紧了玉算盘。碎掉的珠子硌着他的掌心,有一点疼。
  
  “名单呢?”
  
  “福叔没有带在身上。他知道自己跑不掉,把名单藏在了一个地方。”孟长河走到楼望和面前,压低声音说了一个地名。
  
  楼望和的眉头皱了一下,又舒展开了。
  
  “我知道了。”
  
  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  
  “先找地图上标注的东西。再一个一个地,把算盘珠子拨回去。”楼望和把玉算盘揣进怀里,转头面向沈清鸢和秦九真,“我们该走了。”
  
  “去哪儿?”
  
  “回山上去。孟家不能久留,黑石盟的人还在附近。回山上的路虽然难走,可是我们走过的路,总比没走过的路安全。”
  
  他走到正厅门口,又回过头来。
  
  “孟伯伯,我会让福叔入土为安的。还有——”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,“你装病的事,到此为止。真要死的时候,不用装。”
  
  孟长河站在厅堂中央,看着楼望和那双被黑布蒙住的眼睛,忽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瞎子。
  
  这个年轻人什么都能看见。
  
  他看不见的,别人也未必看得见。
  
  “楼望和。”孟长河叫住他。
  
  楼望和停下脚步。
  
  “你父亲有没有告诉过你一句话?”
  
  “什么话?”
  
  “龙渊有水,玉出昆仑。寻龙的人,最后都会被龙寻回去。”
  
  “听过。”楼望和点了点头,“所以我不会寻龙,我要请龙。”
  
  说完这句话,他跨出了门槛。
  
  院子里还是那么安静,可是风吹过来的时候,枯叶里混进了几片新绿的叶子。春天要来了。
  
  秦九真扛着镔铁棍跟在他身后,沈清鸢还是走在他旁边,隔着一尺的距离。
  
  “你刚才那句‘请龙’,是临时想的还是早就想好的?”沈清鸢忽然问。
  
  “临时想的。”楼望和笑了,“说完就觉得好像还挺像那么回事。”
  
  “嘴硬。”
  
  “嘴硬也得有东西撑着才行。”
  
  沈清鸢看着他嘴角的笑意,心里忽然觉得,这个瞎子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。
  
  以前的楼望和,像一把出鞘的刀,锋芒毕露,寒光闪闪。
  
  现在的楼望和,像一块石头。
  
  一块被水冲了很久很久的石头。
  
  没有锋芒了,可是更沉了。
  
  沉得让人觉得踏实。
  
  暗渠的入口在前面等着他们。芦苇荡在风中摇曳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有很多人在低语。
  
  楼望和弯下腰,钻进黑暗里。
  
  这一次,他没有让沈清鸢牵他的手。
  
  他走在最前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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