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89章 人心似玉最难辨
第0589章 人心似玉最难辨 (第2/2页)该进行沈清鸢的以血为引了。
秦九真挣扎着坐起来,想要帮忙,被沈清鸢按了回去。她说这是她的事,谁都替不了。
她盘膝坐下,把弥勒玉佛捧在手心。玉佛在圣殿一战后变得暗淡无光,原本温润的玉面上像是蒙了一层灰。她抽出匕首,在左手中指指尖刺了一个小口。血珠冒出来,殷红得像一粒小小的玛瑙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指尖按在玉佛的眉心。
那不是普通的血。古籍上写得明白,要用心血,不是刺破指尖放出来的血。心血是什么?是将意念沉入丹田,用全身的气去逼出来的那一滴血。每一滴,都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抽。
第一滴。
沈清鸢的身体猛地绷紧,脸色刷地白了。她咬着嘴唇,没有出声,但楼望和看到她太阳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。那滴血落在玉佛眉心时,玉佛微微颤动了一下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玉质深处苏醒了。
第二滴。
她的身体开始颤抖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秦九真别过头去,不忍心看。楼望和没有别过头,他死死地盯着她,拳头攥得指节发白。他不是不忍心看,他是不敢不看。他怕他移开目光的那一秒,她会倒下去。
第三滴。
沈清鸢的嘴唇被咬破了,血顺着下巴滴下来,和她额头上的冷汗混在一起。玉佛开始发光,那光很淡,像是黎明前第一缕曙光,但它是暖的。那光映在她的脸上,把她的脸照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。
“够了。”楼望和说,“今天三滴,明天再来。”
沈清鸢睁开眼睛。她的眼睛里有血丝,但眸光却很亮,亮得像是被水洗过的星星。
“不。”她说,“我再试一滴。”
“你疯了?”
“我没疯。”沈清鸢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,“你以为我是为了你吗?楼望和,你太看得起自己了。我是为了沈家三十二口人的冤魂。他们等了太久了。”
她逼出了第四滴心血。这一次,她身体一软,差点倒下。楼望和一把扶住她,感觉到她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,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。
玉佛的光芒亮了几分,佛面上那些模糊的秘纹,开始有一小段变得清晰起来。那段纹路楼望和见过——在滇西老坑的古矿口,在圣殿的玉门之上,都刻着同样的纹路。
那是寻龙秘纹的一部分。
“果然如此。”秦九真激动得声音都变了,“弥勒玉佛就是秘纹的载体,沈家的血脉就是激活秘纹的钥匙。夜沧澜那个老贼,当年灭沈家满门,为的就是这把钥匙!”
楼望和没有说话,只是把沈清鸢扶到床上,给她盖上被子。她的身体很凉,凉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。
“休息。明天继续。”他说。
沈清鸢闭上眼睛,嘴角带着一丝笑:“我就说我行。”
楼望和没说话。他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的雨。雨还在下,天色暗得像是有人用墨汁把天空涂了一遍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秦九真问。
“我在想一件事。”楼望和说,缓缓转头看向他,那双还没完全恢复的眼睛里,却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光,“夜沧澜送了我们一份大礼,我们得还回去。来而不往,非礼也。”
那一夜,木屋里的灯亮到很晚。
秦九真带回来的古籍里,夹着一页额外的内容。那是关于邪玉傀儡的炼制之法。写书的人大概是为了让后人了解邪玉的危害,才把这门禁术也记了下来。没想到此刻却成了他们反击的重要线索。
邪玉傀儡,以活人为基,以邪玉为核,炼成之后力大无穷、不知疼痛,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。它们的邪玉核心与活人躯体之间,有一处连接点,位于后颈第三骨节之下。寻常刀剑伤不到,但以纯净玉能击之,傀儡立溃。
而楼望和的破虚玉瞳,恰好能看穿这个连接点的确切位置。
“这就好比毒蛇。”楼望和说,“咬人很疼,但它的七寸,一打就死。”
第三天,秦九真的伤好了几分,已经能拄着棍子站起来走动了。他问楼望和眼睛恢复得怎么样,楼望和说看东西像是隔着一层薄纱,但比前两天已经好多了。
“那你能看到那个东西吗?”秦九真指着墙角一个模糊的物件。
“能。那是个竹筐。”
“错了,那是把笤帚。”秦九真哈哈大笑,“看来还差得远。”
楼望和也笑了。他知道老秦是在用这种方式安慰他,意思是别急,慢慢来。
下午,沈清鸢第四次逼出心血。这一次她已经有了经验,知道怎样运气才能让痛苦减轻一些。但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抽血的疼,是没法完全减轻的。她疼得差点咬碎银牙,硬撑着没有昏过去。
玉佛的秘纹已经恢复了将近一半。那些纹路在佛面上流转,像是活的,每一个看过的人都能感受到那种古老而神秘的力量。
楼望和忽然想起一句话。
“玉不琢,不成器。”
沈清鸢睁开眼,虚弱地接了一句:“人不磨,不成材。”
“还有呢?”秦九真问。
“心不痛,不成佛。”楼望和说。
三人相视一笑,苦涩里带着豪情。外面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一缕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间漏下来,照进木屋,落在弥勒玉佛上。玉佛的光芒与月光相融,整间屋子都笼罩在一层温润的光华中。
楼望和站起身,走到门口。他的视力刚刚恢复了一些,能看到远处群山的轮廓了。那些山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黛青色,像是沉默的巨兽,趴伏在大地上。
“明天我们就走。”他说。
“去哪儿?”
“下山。找黑石盟还债。”
秦九真拄着棍子站起来,拍了拍楼望和的肩膀。他的手粗糙有力,像两把铁钳,这一拍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情。
“带上我。”
“你伤还没好。”
“伤是没好看,但对付几个狗娘养的邪玉傀儡,还不用我亲自动手。”秦九真嘿嘿一笑,压低声音,“这几天养伤,我把古籍上克制邪玉的法子反复琢磨透了。邪玉怕纯阳之火,怕正道玉能,更怕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人心。”秦九真说,“邪玉之所以邪,是因为炼它的人心邪。但邪玉傀儡之所以能动,靠的是活人体内残留的那一点本能。古籍上有一句话,‘邪玉可夺人魂,不可夺人心’。只要让那些傀儡感受到某种强烈的情绪——比如恨,比如爱,比如至死不悔的信念——它们体内的活人本能就会被唤醒片刻。那片刻,就是破绽。”
楼望和默默听着,忽然问:“这个法子,试过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秦九真坦率承认,“古籍上只有一句话,没有详细解说。但如果被逼到绝境,不妨一试。”
“好一个不妨一试。”楼望和笑了。
他们再次安静下来。
夜深了,木屋四周万籁俱寂,只有偶尔一两声不知名的鸟叫,从极远的地方传来,像是在呼唤什么。
楼望和闭上眼睛。玉髓的凉意还在,他可以感觉到,破虚玉瞳正在一点一点修复。那种感觉很奇妙,像是有人在用极细极柔的丝线,一针一针地缝合他破损的眼瞳。
他忽然想起多年前,他第一次跟随父亲去看解石。那是一块其貌不扬的蒙头料,所有人都说废了,父亲却执意要切。一刀下去,满堂皆惊,那绿色像是从石头深处喷涌而出,照亮了所有人的脸。
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玉的魅力,也是第一次明白——石不可貌相,玉不可皮断。
后来他知道,海水不可斗量,人也一样。
第二天清晨,雾散,天青。
楼望和推开木门,站在悬崖边上,面对着无边的云海。
沈清鸢走到他身旁。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,但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。弥勒玉佛挂在她胸前,秘纹在晨光中流转,像是某种古老而神秘的文字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楼望和点点头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这间破旧的木屋。这个地方见证了他们最狼狈的时刻,也见证了他们重新站起来的第一步。
“我会记得这里的。”他说。
秦九真拄着棍子走出来,把一个酒葫芦丢给楼望和。
“喝一口,壮行。”
楼望和接过来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烈酒入喉,像是火烧,又像是刀割。他把酒葫芦递给沈清鸢,沈清鸢也喝了一口,呛得直咳嗽,但还是咽下去了。
阳光破云而出,三道身影迎着朝霞下山。
他们没有回头。
身后,木屋越来越小,最后化作一个黑点,淹没在莽莽群山之中。只有那扇木门还敞开着,晨风穿堂而过,带走了最后一点炭火的余温。
新的征程,就从这扇门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