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0章 大官人关关难过,贾府一片浪声
第530章 大官人关关难过,贾府一片浪声 (第1/2页)眼见那「万岁啼」喷着硫磺般的腥臊鼻息,赤红马眼扫视场外,段景住竞整了整衣袍,擡脚就要踏入那片血腥狼藉的围场!
「且慢!」太子惊得三魂出窍,一把拽住段景住的胳膊:「萧使!不可莽撞!这宝贝疙瘩,性子烈过塞外的头狼!寻常人近不得身!须得用鲜兽血混合谷物、盐巴等精制饲料,由喂养的亲自捧着,慢慢哄着,它才肯赏脸让人靠近三分!空着手去?它那碗口大的铁蹄子可不是摆设!」
说话间,那万岁啼似乎察觉生人意图,猛地一甩鬃毛,铁蹄「哒」地一刨地,碎石飞溅!
段景住却咧嘴一笑:「殿下宽心,臣自有几分祖传的微末本事,专会伺候这等龙驹烈马。」话音未落,竞已挣脱太子之手,一个箭步,身形如狸猫般滑进了围场。
只见他不慌不忙先不急着靠近,反而在离马数丈处站定,喉咙里发出一串低沉、绵长、带着奇异韵律的「吁噜噜」声,如同老马嘶鸣,又似安抚幼驹。
这声音奇异地穿透了场中的躁动,这万岁啼微微一愣,望向段景住,仿佛似乎在讶异?
段景住一双眼睛牢牢锁住万岁啼那双赤红凶睛,既不闪躲,亦不逼视,只是平和地粘着。
脚步极缓极轻地挪移,每一步都踩在万岁蹄踏地的节奏空隙里,仿佛与那凶物的呼吸渐渐合拍。待靠近至一臂之遥,那万岁啼鼻孔贲张,前蹄微擡,眼看就要发作!
段景住却不退反进,闪电般伸出右手,并非去摸马头或脖颈,而是精准无比地探向万岁啼耳根後、颈侧那处最厚实油亮的鬃毛深处!
五指如梳,力道不轻不重,以一种奇特的频率快速搔刮揉按起来!
说也奇怪!那原本躁动不安、煞气腾腾的万岁啼,被段景住这看似随意实则精妙无比的一搔一按,庞大的身躯竞微微一颤!
那高高扬起的後蹄慢慢放了下来,鼻孔里喷出的白气似乎也柔和了些许,甚至那赤红的马眼中,凶戾之气也褪去两分,竞透出一丝……受用?
段景住手下不停,口中那低沉的「吁噜噜」声也未曾断绝,另一只手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摸出个小油纸包,手指一捻,竞是几粒晶莹的大青盐!
他巧妙地将盐粒混着唾沫,涂抹在继续搔刮的手指上。万岁啼似乎嗅到了那盐粒的咸香,又或是耳根颈侧的舒爽感实在难耐,硕大的马头竞不由自主地微微侧偏,迎合着段景住的手势,甚至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而满足的咕噜声!
场外,太子李仁爱看得目瞪口呆,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!
半晌,才猛地一拍大腿,直接喊起了爱卿来,狂喜叫道:「神乎其技!真乃神乎其技!萧卿!你不愧是我们大辽来的御马……不,是降龙伏虎的真手段!」
他激动得语无伦次,指着场边几个远远站着、面如土色的养马官骂道:「你们这群废物点心!平日里喂个食、清个粪,都得穿上铁罐头似的全身甲胄,还三天两头被踹得筋断骨折哭爹喊娘!看看萧卿!这才是真本事!养你们何用?!」
段景住又安抚了那马王片刻,见它气息彻底平稳,这才慢慢退开几步。
他额角也沁出细密的油汗,显然方才也是险之又险。
他回到太子身边,抹了把汗,脸上带着谦逊又精明的笑:「殿下谬赞了。此马神骏非凡,乃天授龙种。臣观其虽雄风犹在,但毛色略欠光泽,筋肉微有松弛之态,确非巅峰气象。」
「这消瘦之症,恐非寻常。待会儿,还请让臣带来的那位「神医』,细细为它探一探筋骨脏腑的虚实,方能知其根由,对症下药,保我这匹第一等的帝王保恢复昔日生龙活虎之态,为殿下诞下更多龙驹!」太子此刻对段景住已是十二分信任,闻言哪有不允之理,连声道:「好!好!全凭段卿安排!!」而此时大宋大内。
官家正伏於紫檀螭龙案上,笔走龙蛇,那御笔饱蘸徽墨,落于澄心堂纸上却带着一股子狠戾,墨迹淋漓,仿佛要将那纸都戳穿,显是胸中蕴着一团无名火。
帘拢微动,环佩轻响,正是中宫郑皇後驾临。
但见她身着蹙金绣云霞翟纹深青色禕衣,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绦纱罗,将那丰腴熟艳的身段裹得严严实实。
她莲步轻移,鸦鬓堆云,金凤步摇只微微颤动,手捧一叠朱批已毕的奏牍,悄然置於御案一隅。「官家,」郑皇後声如温玉,带着江南水乡的糯软,「何事怎般着恼?仔细自己的身体,且歇息片刻罢。」
她垂首侍立,眼观鼻,鼻观心,早已习惯了,自己和这官家相处如冷宫一般,并不指望这九五之尊真会与她分说,依着往常,官家多半是鼻子里哼一声冷气,便叫她退下了。
不料今日,官家竟停了笔,擡起眼来,目光很淡:「王蹦在宣德门左近叫人打成了血葫芦,奄奄一息,此事…中宫可曾听闻?」
郑皇後面上却沉静如水,只微微颔首:「臣妾…略有耳闻。」
「哦?」官家嘴角扯出一丝冷笑,将那支价值不菲的鼠须笔往笔山上一搁,发出清脆一响,「依你之见,是何方神圣,敢对朝堂重臣下此毒手?」
「官家明监,」郑皇後微微福了一礼,「後宫不得干政,此乃祖宗家法。臣妾…不敢妄言。」「好了!」官家眉头微微一皱,「朕将这许多奏章交与你批红,是当摆设不成?此刻倒与朕讲起家法来了!说!恕你无罪!」
郑皇後心知躲不过,略一沉吟,擡起眼:「臣妾斗胆…思虑此事,绝非太子所为。」
「哦?」官家的冷笑更深了,讥诮道,「王脯重伤至此,朝野震动,最大的得利者是谁?除了朕那好太子,还有何人能坐收渔利?你倒替他撇得乾净!」
郑皇後迎着官家锐利的目光,始终平平淡淡,也不挪开:「官家容禀。太子…自幼失恃,许多时日是在臣妾宫中长大。他的性情,臣妾深知。温良恭俭,至孝至仁,断然做不出这等残暴悖逆、祸乱朝纲之事!」「他做不出?」官家嗤笑一声,眼神如刀,扫过皇後丰润艳绝的脸庞,「他做不出,他背後那群自诩清流的重臣们呢呢?整日价将王葫这等「幸进之臣』视为眼中钉、肉中刺,恨不能除之而後快!如今不是他们做的,还能有谁?瞒着朕那根子软的太子做事,也不可得知。」
他踱步至窗前,负手而立,背影透着阴鸷。
郑皇後闻言,樱唇微抿,不再言语,只是沉默。
书房内一时静得可怕,只闻徽宗略显粗重的呼吸声。
沉默,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和回答。
半晌,官家阴冷的声音再次响起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:「那麽…蔡攸呢?还有…那个西门天章!你觉得他们嫌疑大吗?」
郑皇後略整了整云鬓上微颤的金凤,眼波流转间低声回道:「回官家,那蔡攸…此人虽则心思活络,行事颇有些…跳脱伶俐,机巧过甚,然则…始终和他父亲天差地别!」
她微微一顿,擡眼觑了下官家神色,才续道,「…臣妾观其行止,胆魄终究有限。此等惊天动地、搅动朝野根基的狠手,他…怕是做不来,也…不敢做的。」
官家的目光骤然锐利,紧盯着皇後半晌不作声,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:「蔡攸不敢!太子不敢!那依你之见…莫不是只有那西门了?」
郑皇後听後缓缓摇头:「官家明察。西门氏,商贾贱流出身,其心性,臣妾冷眼观之,最是锱铢必较,所求者,无非一个「利』字。」
「臣妾近日常有批文,不少御史劄子递上来,弹劾此人於清河县所筑的豪奢宅邸,近来夏至、端午等节庆,车马盈门,各色人等投献络绎不绝。无论所求之事成与不成,那西门竟是各种孝敬一概笑纳,来者不拒…此等行径,岂非坐实了他逐利商贾本色?」
官家眼神微动,似想起什麽:「朕记得,前不久查阅过一个条子,允他主理一支查税船队?此事…也是经你手批红的?」
「正是。」郑皇後坦然应道,微微欠身,「此事由蔡太师点头,门下省遴选举荐,条陈清晰,奏牍完备,递至臣妾处。臣妾详加考量,此举确能稽查私盐、堵塞税银流失,於国库增益匪浅。那西门天章亦立下军令状,言明每年可上缴缉私银五十万两…」
她擡眼,目光清澈地迎向官家,「…官家,此乃实打实的巨利,也能证明这西门天章性情,汲汲营营於铜臭之利,其心思手段,早被这黄白之物牢牢缚住。似王酺遇袭这等牵一发而动全身、搅动中枢、非有泼天野心不能为之事…」
她轻轻摇头,「再有,他虽是官家钦赐进士出身,可终究根基薄弱,商贾末流,仲有野心,天下士子又有谁能服他…其志不在此,亦…绝无此等魄力与格局做得出来。」
「嗬!」官家猛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,那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,「好!好!好一个都无嫌疑!」
他淡淡说道,「四个主考官!王蹦叫人打了个半死,剩下三个一一太子你保了,蔡攸是没胆子,西门是只认钱!合着这满朝上下,竞找不出一个可疑之人?」
他猛地抓起御案上那支价值连城的鼠须笔,狠狠掼在紫檀笔山上,发出「啪」的一声脆响,墨汁飞溅,污了旁边一张刚写好的瘦金书帖上。
「难道…难道是朕!是朕派人把自己倚重的大臣打成重伤不成?!」
郑皇後淡然不语。
官家烦躁的挥了挥手:「行了…朕乏了。你…跪安吧。」
郑皇後深深吸了一口气,屈膝行礼,金凤步摇垂下的流苏纹丝不动:「臣妾…告退。」
郑皇後那端庄的背影甫消失在重重帘幕之後,书房内凝滞的空气尚未完全流动。
官家阴沉的目光,倏地落在了御案旁侍立的一位中年太监身上,此人面皮白净,微躬着腰,正是刘公公。
「刘伴伴!」
刘公公如同被针刺了一下,立刻趋前几步,垂手躬身,声音惶恐,恭顺的答应:「奴婢在!官家有何吩咐?」
官家并未看他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紫檀笔山:「朕恍惚记得…你出身之地,似乎也沾着点清河的边儿?」
刘允心头一凛,陪起笑脸,语速平缓地回道:「回禀官家,奴婢祖籍确是河北大名府。只是…早年间家乡遭了水患,家道中落,奴婢随父母流落四方,後来…便在清河县落脚,勉强餬口度日。若非官家天恩浩荡,怜惜孤弱,将奴婢拨入宫中,又恩典提携,命奴婢在清河皇家造办提举司协理过几年采办事宜,奴婢这条贱命,怕是早就填了沟壑了。」
「嗯…」官家随手又拈起一张澄心堂纸,提笔蘸墨,却悬在半空,并不落下,仿佛漫不经心地问道:「既如此…你且说说看,那西门…究竟是个什麽人?」
刘允腰弯得更低了,声音压低:「回官家的话,这西门大人…真真如同…如同方才皇後娘娘所圣断一般无二。奴婢在清河时,也曾耳闻目睹。此人…骨子里就是个大商贾!最是爱钱如命,锱铢必较。他那份钻营劲儿,那份对黄白之物的痴迷,在清河地面上是出了名的。」
「早年间削尖了脑袋要挤进官身里来,所求者,也不过是借那官皮子,行那商贾事,好生发更大的财路罢了!如今侥幸得了官家恩典,做到这一步…」
刘公公恰到好处地顿了一顿,「…依奴婢愚见,那真是祖坟冒了青烟,机缘巧合撞了大运!他那心思,那眼珠子,只怕日日夜夜,都只绕着那金山银海打转!」
「哦?…」官家头也不擡,淡淡说道,…听你这番剖白,话里话外的意思,那王脯之事,横竖是扣不到西门头上了?嗯?」
「扑通!」
刘公公重重地匍匐在地,额头死死抵在冰凉的金砖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声音都抖得不成样了:「官…官家!奴婢该死!奴婢万死!」
他浑身颤抖:「奴婢…奴婢方才所言,句句都是据实回禀西门氏的为人秉性,绝无半分妄议朝政、妄断是非之心啊!官家您…您圣心烛照万里,胸中自有乾坤经纬!奴婢只知道那西门氏确是个钻进钱眼里的商贾坯子,为利所驱,便是他的本性!至於其他种种…奴婢愚钝,实实不敢妄猜!更不敢…不敢置喙!求官家明监!」
官家眉头一皱,悬着的笔尖,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:「起来吧,既是朕问,就没有关你!呱噪!」「是是是!奴婢这该死的嘴!」刘公公用力扇了几下自己的嘴巴子,赶紧爬了起来,站回原来的位置。官家看把笔放了回去,淡淡说道:「爱钱?若是只爱钱,这也不算是什麽大毛病?」
纸上已然勾勒出一个遒劲的「利」字,墨色淋漓。
「世人熙熙,皆为利来;世人攘攘,皆为利往。谁人不爱钱?嗯?」官家擡眼,目光扫过刘公公,又仿佛穿透了宫墙,望向那滚滚红尘,「朕…就怕他爱的不是钱,是些…比钱更要命的东西!这东西……有人应该有,有人不应该有,怕就怕有些人不懂这个道理。」
刘公公立刻顺着竿子爬,叠声道:「官家圣明!官家洞烛万里!!」
恰在此时,御书房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,接着是内侍压低却清晰的通传声,透过雕花木门传了进来:「启禀官家,西门天章学士,奉旨在外候见多时了。」
官家拿起丝绸擦了擦手,看了看字迹满意的点了点,只从唇齿间清晰地吐出一个字:
大官人走了进来。
「西门青天,」官家眼皮也未擡,声音平平,「可知宣你来作什麽?」
大官人行礼道:「陛下!臣惶恐万死!「青天』之称,天高地厚,微臣如何当得起陛下这般圣誉!折煞微臣了!」
笔锋在奏章上重重一顿,留下一个浓墨污点,官家这才缓缓擡眼,冷笑道:「不敢?嗬嗬嗬……你西门青天还有不敢的事?朕看这天底下,怕是没你不敢伸的手,没你不敢动的念想!」
大官人低头道:「陛下明监!臣胆子小的很!」
「小的很?啪!」鼠毛笔被狠狠掼在青玉笔架上,官家声音陡然拔高,喝道:「说!为何遣人袭杀王蘸?!」
这一声怒喝,震得御书房梁柱似乎都嗡嗡作响。
大官人又是一鞠:「陛下息雷霆之怒!臣自知罪该万死!身为权知开封府府事,臣失察!臣无能!治下不靖,宵小横行!竟致王学士在臣眼皮子底下、京畿首善之地,遭此毒手,身负重伤!臣罪孽深重,百死难赎!」
他擡起头来,脸上做出惶恐之色说道,「然则,若说臣指使袭杀王学士……陛下!臣便是粉身碎骨,也绝不敢行此悖逆之事!此乃构陷!臣万死,亦不敢认此滔天罪名!」
官家缓缓从御座後站起,居高临下,目光直直钉在大官人脸上:「万死?哼!不必万死,眼下你就死定了!休要以为巧舌如簧,便能遮掩你这弥天大罪!做下这等欺君罔上、人神共愤的勾当,你当朕是昏聩无能的瞎子聋子不成?!」
大官人长叹一口气,摘下头顶那顶象徵权柄的乌纱帽,高高托举过头顶,动作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悲壮与委屈,哽咽道:
「陛下!臣有千般错,万般罪,如此失责,甘愿领受陛下雷霆之怒!可这「指使戕害朝臣』的罪名,臣宁死不受!不知是何等奸佞小人,在陛下面前进此诛心谗言,构陷微臣!臣斗胆,请陛下宣此人上殿,与臣当面对质!若陛下执意以此莫须有之罪相强·……」
「臣……臣宁愿就此摘了这顶乌纱,回清河县贩药终老,也绝不背负这污名!」
官家负手而立,冷冷地盯着大官人高举的官帽,良久,嘴角才勾讥讽:「嗬……你当真以为,朕这大宋江山,离了你西门青天,就转不动了不成?」
大官人再次低首,托着官帽的手微微「颤抖』:「陛下……是臣离不开陛下!臣思及日後若不得再睹天颜,再不能为陛下效这犬马之劳……臣...臣心如刀绞啊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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