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三百二十一章 曲突徙薪,拒善谋于先事
第一千三百二十一章 曲突徙薪,拒善谋于先事 (第1/2页)「嗜糖如命?!」朱翊钧猛地瞪大了眼睛,盯着朱常潮厉声问道:「你所言可是真的?
「」
老朱家的基因里带着消渴症也就是糖尿病,比如仁宗皇帝、宣宗皇帝、宪宗皇帝、嘉靖皇帝,甚至万历皇帝都有着非常典型的糖尿病特徵,比如黑棘皮、多饮、糖足、糖牙等等。
朱翊钧为了避免自己得糖尿病,对自己的饮食严格控制,包括主食碳水。
戚继光因为行军打仗,风餐露宿得了消渴症,用了极大的毅力,才完全调整过来,到现在还经常饿肚子,朱翊钧也经常饿肚子,因为他主食、油脂吃的不多,但为了避免步了前几任皇帝的後尘,他只能控制自己的饮食。
而现在,朱常潮告诉皇帝一个消息,太子嗜糖。
「父亲有空去太子府看看就知道了。」朱常潮有些感慨地说道:「父亲,他很小的时候就喜欢偷偷把糖藏起来吃,现在住在太子府,就吃的更多了,虽然还没有症状,但孩儿觉得,该管一管了。」
「他为什麽吃糖,孩儿知道,父亲想来也猜得到。」
朱常治在成长过程中,有很长一段时间压力都很大,尤其是朱老四给他的压力,实在是太大了,大明已经有个朱老四造反做了皇帝,朱常治看着这个嫡皇子文武兼备,就一直逼自己赶快成长,成为一个合格的储君。
压力大就容易焦虑,而吃糖,可以缓解焦虑。
朱常潮就不知道这做太子、皇帝有什麽好的,父亲比磨坊里的驴还要忙得多,大哥现在也不遑多让,但凡是皇帝离京南巡,太子总领庶务,和父亲的状态几乎相同。
驰道、沟渠、营造、调度、工兵团营、屯耕、货物进出口、外交、人员升转等等,都得太子去过问。
「朕记得戚帅消渴症的时候,朕就禁绝了宫里所有的饴糖、糖果等物,他从哪里弄来的糖?」朱翊钧眉头紧皱,明明他禁绝过了,太子居然还能搞得到。
「父亲,他是太子。」朱常潮拿起了皇帝手里的实验记录本,他还要回去归档,他对皇位没有任何的企图,只是觉得父亲悉心培养的太子,因为这糖吃坏了身子,可不是什麽好事。
他还想躺在大哥的羽翼之下,继续钻研自己的解刳之道,直到与师妹终老。
太子是储君,身份之尊贵自然不必多提,现在还掌握了一部分庶务大权,弄一点点糖果而已,没人敢拦,一如张居正当年弄点辣椒,在皇帝明确禁令之下,依旧是非常简单,只不过皇帝防的好,没让太傅得逞罢了。
「摆驾,去太子府。」朱翊钧走到半道又对李佑恭说道:「去把首辅申时行也请来。
「」
朱翊钧的仪仗没摆多长,他带的是红盔将军、大汉将军和镇抚司的抄家缇骑,足足有一千人之多。
「陛下驾到!」李佑恭一甩拂尘,大声地吆喝了一声,缇骑们就立刻冲进了太子府。
太子府的缇骑一看都是同僚,也不敢阻拦,随即被撼下,一千余人立刻冲进了占地不足四十亩的太子府,像掘地三尺一样,把所有的东西都翻找了一遍。
直到陈末禀报已经搜检完毕的时候,皇帝才站起身来。
「降舆。」李佑恭再喊一声,皇帝才站起来,走出了车外,拾级而下。红盔将军举着旌旗,大汉将军扛着仪刀,缇骑们身着飞鱼服、配绣春刀,个个站直了身子,挺拔如松,不怒自威。
「儿臣拜见父皇,父皇万岁万万岁。」朱常治带着申时行一起磕头,行了大礼觐见,直到这个时候,朱常治依旧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什麽忌讳,让自己的父亲,直接把太子府给抄了。
「平身,随朕入府。」朱翊钧甩了甩袖子,带着一行人,走进了太子的文兴阁,这里是太子的御书房。
而缇骑们查抄的各种赃物,堆积在文兴阁外。
陈末除了搜寻糖之外,并没有额外搜寻任何的物件,包括文书,陛下的命令就是查糖,那麽其他东西,他就不能查,查了就是僭越,万一太子府里有点不该有的东西,那就麻烦了。
「你可知罪?」朱翊钧看着朱常治厉声问道。
「臣罪该万死。」申时行吓得腿软,他完全不知道陛下为何会发脾气,但他不敢质询,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,陛下是威权皇帝,发了这麽大的火儿,连提前通报都没有,直接搜宫。
「父皇,儿臣不知罪,就是父皇把这太子府掘地三尺,就是把整个京师、天下翻个底朝天,儿臣也不知罪。」朱常治没有和申时行一样,直接跪下喊罪该万死,而是站得笔直,掷地有声地说道。
没干就是没干,老朱家的儿郎,敢作敢当,他没有谋反,任何的栽赃嫁祸,他都不接受。
「那外面那些是什麽?」朱翊钧指向了文兴阁外,大声地问道。
「那些不都是些吃食吗?」朱常治满脸疑惑地问道,他还以为父亲受人蛊惑,以为他这个太子要谋反,所以才来搜宫,结果指着一堆的糖、糕点发脾气。
「那你还说自己没罪?」朱翊钧气得头疼,大声的问道。
「儿臣知罪。」朱常治这次没有硬挺着,而是直接跪了,他想起来了,万历十六年的禁令,因为戚继光的消渴症就是在万历十六年被确定,并且开始治疗。
朱常治承认,他偷偷吃糖的时间太久了,忘记了这条禁令为何会存在。
「何罪?」朱翊钧又问。
「欺君之罪,欺瞒父皇,私藏禁物;对抗君命之罪,明知禁令,仍旧嗜糖;不孝之罪,明知父皇禁糖为爱护,为江山社稷之固,却为了口腹之慾,违禁抗命。」朱常治数了三条罪状,每一条都是重罪。
「申时行!你可知情?」朱翊钧看向了申时行,厉声问道。
「臣——知情,糖是臣找的,臣罪该万死。」申时行话到了嘴边,又立刻咽了回去,他不知情,但现在需要他知情,他就要把这个罪名扛起来,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扛得住。
「你知情才有鬼,这三个罪名你也要替太子抗,你扛得动吗?起来吧。」朱翊钧跟朝臣都斗了三十年了,一个细微的动作和表情,朱翊钧就知道他们要放什麽屁。
这申时行确实是个忠臣,都到这个份上了,居然也要抗,也要端水,宁愿把自己给毁了,弄个贼行媚上的罪名,也要维持最高权力继承的稳固,他对皇帝、对朝廷、对江山社稷都是忠的。
「都是奴婢的错,陛下,殿下喜糖,奴婢为得太子宠爱,故此寻来,藏匿於太子身边,都是奴婢的错。」一个被扣押的宫婢,忽然跪行了几步,连连磕头,因为畏惧,话说得都不怎麽利索,但还是把罪名放在了自己身上。
朱翊钧看着这个宫婢,忽然理解了王夭灼告诉他的话,宫里都是一荣俱荣、一损俱损的,三皇子是被近侍诬陷,那宫婢乾脆利落地把三皇子卖了。
皇帝确实很少处理後宫之事,但今天太子身边的婢女跪行这几步,证明了宫里的规矩和宫外确实完全不同,甚至相反。
朱翊钧忽然理解,为何李太後当初会信任冯保、张宏,潜邸老人这个身份,确实是值得信任的。
「太子。」朱翊钧看向了太子,现在太子有了选择,把罪名扣在宫婢身上,这个选择,无疑是让所有人都体面的一个做法,但这位宫婢别说体面了,斩首示众都是轻的,甚至会祸及家人。
朱常治沉默了片刻,才深吸了口气,深深一拜,大声地说道:「父皇,儿臣是东宫之主!儿臣要,宫人不敢不给,错在儿臣,不在宫人,父皇从小就教育儿臣,不要把责任向下推诿,否则必然离心离德。」
「儿臣谨记於心,从不敢忘,这是儿臣的错。」
「太子,朕记得朕跟你不止说过一次,朕这个岁数,在咱们大明皇帝里,都算是高龄了。」朱翊钧连续深吸了几口气,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了下来,才开口训诫。
「孩儿记得,我朝天子寿岁,过四十者,只有太祖、太宗、仁宗、宪宗、世宗五人,而宪宗不过四十一岁,就已然龙驭上宾,其余皆有消渴之症,或多或少。」朱常治再拜,大声地回答了父亲的询问。
这消渴之症,绝不是儿戏,这事儿,也不是吃块糖那麽简单。
朱常治已经知道为何父皇会发这麽大的脾气了,父皇是真的生气了,如果按照大明皇帝的平均年龄去算,父皇大约在十到十五年後,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。
无论做什麽事,不知节制就是淫。
「曲突徙薪,拒善谋於先事;焦头烂额,悲悔恨於後时,何意?」朱翊钧再次问道。
朱常治赶忙说道:「曲突徙薪,出自霍光传,有客人看到主人家的烟囱是直的,柴火堆积在竈台边,就提醒主人,改直为曲,迁徙柴薪防止火灾,主人不听,甚至恼怒客人唐突,後果然失火,主家焦头烂额,街坊邻居帮忙灭火。」
「主人在事後设立了酒席招待灭火的人,唯独漏掉了提醒主家曲突徙薪之人。」
「此句为文正公讲汉书时批注,句意为:在事情发生前,因拒绝听取良言、不做准备往往会埋下祸根;等到灾祸真正降临时,只能狼狈应对,并陷入深深的悔恨之中,却追悔莫及。」
朱常治的记性很好,当初学的时候,他甚至还觉得主家有点蠢,但事情发生到了自己身上,才知道自己其实也是主家,消渴症和过量摄入糖、主食、油脂有关,父亲下了禁令,他还是没能管得住自己的口腹之慾。
「你都记得,你心里跟明镜一样!气煞朕也!气煞朕也!」朱翊钧一拍桌子就站了起来,指着朱常治说不出话来,连点了数下,才一甩袖子背过身去,侧着头,厉声说道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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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常治!你真的要让朕五六十岁,给你擡棺不成?」
「朕还指望着,朕老糊涂了,你能拦着朕一点,你怎麽拦?躺在病榻上、躺在棺材里,你怎麽拦!」
「儿臣知错。」朱常治再拜,他吃糖的时候,真的没想过这些,父亲这辈子都没害怕过什麽,唯独害怕自己老了,糊涂了,历史重演出现克终之难,让数十年辛苦付诸东流。
悉心培养储君,甚至不敢施加更大的压力,肯定多於否定,希望太子能够积累足够的声望和实力,拉着皇帝不要昏聩。
「大将军到!凉国公到!」小黄门的声音很急很急,显然是听闻了宣见赶过来的。
「臣等参见陛下,陛下万岁金安,臣听闻陛下兵发太子府,惶恐不安。」戚继光行礼,面色凝重,陛下如果要废太子,那四皇子就不能离京北伐鲜卑草原了。
鲜卑草原不重要,只要能把罗斯堵住不让其东扩就行。
「臣参见陛下,陛下要砍谁?」李成梁就乾脆多了,皇帝和太子素来父子情深,在哈密他都知道太子的地位之稳固,今天闹到这个地步,显然是有奸臣,他李成梁别的不会,就会砍人。
「你们自己问问他。」朱翊钧示意二位国公平身,指了指朱常治,让他自己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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