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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千三百一十五章 善为士者不武,善战者不怒

第一千三百一十五章 善为士者不武,善战者不怒 (第2/2页)

李成梁刚要上车离去,就听到一阵阵的马蹄声,面色一变,翻身下了车驾,他以为是敌袭,就准备回城布防,当他看到了是从城中来的军兵,才逐渐放下了警惕。
  
  三千家丁客兵,在参将的带领下在城门前依次布阵,在为首参将的带领下,所有人齐刷刷行军礼跪下。
  
  「末将恭送大都督!」
  
  「恭送大都督!」
  
  「恭送大都督!」
  
  李成梁露出了一个笑意,又一步步上了车,摆了摆手,示意车驾起步回京,他这个人野了一辈子,其实不在乎什麽宁远侯、凉国公这些东西,儿孙自有儿孙福,儿孙没福气,那是他们自己的造化,他只想自己过得肆意。
  
  本质上,他和徐渭臭味相投,都是狂生。
  
  在辽东征战,是他的本愿,开拓西域,也是他的本愿,回顾自己的一生,他并不後悔,他过得足够肆意,无论是好是坏,他在大明的历史上,留下了属於自己的浓墨重彩。
  
  李成梁一路东行,用了二十天,抵达了德胜门外,领取了第四道圣旨,见到了皇帝和戚继光,参加了春阅。
  
  到春阅结束的时候,李成梁才真正确认了,陛下真的不会卸磨杀驴,因为这数道圣旨,如此礼遇,不仅仅是把他这个凉国公架了起来,也把皇帝架了起来,如果凉国公无错,皇帝刻意针对,岂不是让天下军兵寒心?
  
  皇帝从来不是一个喜欢自毁长城的人。
  
  「凉国公回府休息三日,三月十六,随朕去一趟金山陵园。」朱翊钧从北大营回京之前,又交代了一件事,李成梁年纪大了,舟车劳顿,好好休息後,再祭金山陵园,算是完成了迎归的最後一步。
  
  「老臣遵旨。」李成梁再拜,回京不到金山陵园、英烈祠祭拜一番,就像是缺了仪程。
  
  所有外臣回京,都要到金山陵园祭拜,而文官要额外到朝阳门外的快活碑林,那里都是贪官污吏的恶行碑,凡是有碑之人,一辈子不用想起复了,还要遗臭万年。
  
  三月十六日,朱翊钧带着太子、戚继光、李成梁、李如松、申时行、侯於赵等人,到了金山陵园。
  
  皇帝本人的陵寝已经修好,八十八万银的规制,张居正和戚继光都是六十万银的规制0
  
  「前段时间礼部对金山陵园做了规划,以帝陵为圆心,分成了数圈,防止出现争功,第一圈里都是第一等功臣。」朱翊钧解释了下金山陵园格局上的一些变动,万历维新推运首功为张居正、次功为戚继光,第三为王崇古。
  
  朝臣们对这个排名不是很满意,主要是对王崇古不满意,但已经入殓,不好擅动,所以就改成了同心圆规制,这样一来,第一圈里都是一等功臣,以此排列,一共五圈。
  
  「李成梁是万历维新推运一等功臣。」朱翊钧找到了凉国公的位置,只要李成梁不造反,他就是一等功臣,都是修好的,生死大事,历朝历代皇帝都会提前修陵寝,提前修好了坟,不是皇帝逼着朝臣死,而是对身後名的一种承诺。
  
  「老赵,你在第二圈。」李成梁眼前一亮,笑呵呵的说道:「我在第一圈,我是一等功臣,你只是二等功臣,还是我赢了!哈哈哈。」
  
  「起开,我姓侯!」侯於赵气得七窍冒烟。
  
  这老赵很久没人叫了,这个烦人精一回京,这绰号又要有人叫了。
  
  「还有,我现在功绩只能排在这里,你看吧!等我把钞法安排得明明白白,我也可以做一等功臣!」
  
  「行,我等着。」李成梁看向了张居正的陵寝,走了过去,给张居正上了三炷香。
  
  朱翊钧到了张居正的墓前,上了三炷香,然後拿出厚厚一摞纸,半蹲下来开始烧,一边烧一边念叨着,纸上都是这一年大明发生的大事小情。
  
  「西花厅的四季海棠开花了。」朱翊钧烧完了最後一张纸,才拍了拍手站了起来说道:「又是一年,朕没有辜负先生的期许,大明很好,真的很好。」
  
  「老五那个不争气的东西,我已经把他送到大铁岭卫了,不知悔改,这辈子都回不来,朕不会允许他破坏朝局的稳定,万历维新谁都不能破坏。」
  
  朕也不能。
  
  朱翊钧在心里补了一句,事到如今,他的身後依旧是悬崖,退不得半步。
  
  李成梁在旁边听了半天,最开始他还以为皇帝在惺惺作态,但听到半截,他就明白了,陛下是情真意切,是至情至性之人,陛下和凡人是一样的,有喜怒哀乐,陛下的念叨,和他去看望战友袍泽的念叨,是一样的罗嗦。
  
  活到七十六了,对方是否出於真心,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了。
  
  「下雨了。」李佑恭让宦官们拿来了伞,每个人都自己撑了一柄,朱翊钧没让别人为自己撑伞的习惯,能亲力亲为,他不假手於人。
  
  连自己的衣服都不会穿的皇帝,不是他想做的皇帝。
  
  「嘉靖四十五年,当初也是春天,臣入京寻求袭职,没人愿意给臣开门,只有当时的太岳先生,愿意为我开门,虽然是从角门进的,那时候臣只有四十两银子,给了张太岳,他还了我八十两。」李成梁说起了旧事,那时候,输贿无门,就是武将们必须面临的现实。
  
  「给的不是银子,是甲胄、弓弩、印绶,甲胄还是旧的。」李成梁说到这里,不胜唏嘘,当初真的是太难太难了。
  
  哪怕是虏变倭患,要武人效死的那些年,武人的地位,依旧这麽低下。
  
  「你还有副甲胄,我连甲胄都没有。」戚继光一听就乐了,追忆起了当年的事儿。
  
  甲胄在那个年月里,十分的金贵,李成梁去兵部武库领取甲胄的时候,还遭受了刁难,若非有张居正给的腰牌,连甲胄都领不出来。
  
  戚继光当初连甲胄都没得领。
  
  「朕给李帅打造了一套铁浑甲,已经送到了国公府,今天就该到了。」朱翊钧看向了李佑恭,眼神里带着徵询。
  
  「已经送到了,连带着新式的军服也一并送到了。」李佑恭立刻出班说道,量身打造的铁浑甲,陛下一共赐给李成梁七次,这次是第八次了。
  
  这一次和过往不同,这次的花纹十分的精细,只有四斤多点,算是礼器,而非军备。
  
  这种新礼服有肩绶,长及膝,窄袖,搭配黑裤与黑色皮靴,采用精纺毛呢材质,分为常服和大祭礼服两个款式,四季共八套,这礼服每年都会发一次,但这是武勋待遇,普通的京营锐卒,五年才能领一次。(870章)
  
  李成梁很早就有了礼服,但在西域那个地方,也没有穿的机会,现在回京了,穿的机会就多了。
  
  「李帅,可有心兼领中军都督府大都督一职?」朱翊钧问起了李成梁的意愿,自从戚继光卸任之後,一直没人做五军都督府大都督了。
  
  「臣不愿,李如松在京营做少将军,臣做大都督,陛下不怕,臣怕,臣怕蠢货。」李成梁打了个哆嗦,想起家里那个比驴还蠢的玩意儿,就赶紧推辞,真的会出大事的。
  
  蠢货的灵机一动,破坏力,往往比奸臣百般谋划要大的多的多。
  
  比如五皇子灵机一动,亲娘去了佛塔、弟弟妹妹寄人篱下、自己也被流放,这就是蠢货的灵机一动。
  
  「臣都七十六了,没几年好活了,就和戚帅一样,做个闲散国公就是极好的。」李成梁自己也是征战一生,打了一辈子仗,想要享受享受了,踏踏实实过几年国公的好日子才是正经事儿。
  
  那是一种位高权重、无人敢诋毁、无人敢惹,除了谋反几乎想干什麽就干什麽的日子。
  
  「行,就依李帅所言。」朱翊钧看了眼李成梁,太医院的大医官已经给李成梁做了体检,他这个身子骨很是硬朗,大概还有十几年的寿岁。
  
  皇帝如此仪程欢迎凉国公回京,又亲自带着李成梁去了金山陵园,态度明确、立场鲜明,没有人拿那些捕风捉影的小事儿弹劾李成梁。
  
  朱翊钧回到了通和宫御书房的时候,又翻看了一遍塘报,这都是墩台远侯的密疏。
  
  「李帅真的是性情大变,到了西域,居然没有做杀良冒功的事,一次没有。」朱翊钧对墩台远侯的调查十分满意,哪怕李成梁是做做样子,但能瞒得住墩台远侯,也是有心了。
  
  「陛下,善为士者不武(动用暴力解救问题),善战者不怒,善战者贵生而贱死,没有嗜杀之辈。」李佑恭的军事天赋并不低,他万历九年开始总督京营军务,还总督过入朝灭倭,他知道这很违背常识,但善战的名将,真的不喜欢打仗。
  
  有的选,善战名将也不想杀人。
  
  越能打的将领,对生命越发的珍视,因为自己也可能死於战场,所以最厌恶死亡。
  
  「额,像戚帅那样?」朱翊钧对自己的军事天赋有数,他思来想去,找到了个例子,戚继光。
  
  「诚如是。」李佑恭松了口气,陛下从来都是良言嘉纳。
  
  「朕明白了。」朱翊钧点头说道:「李帅回京了,朕也安心了不少,朕说的是辽东。」
  
  朱翊钧就是再大度,他也是个皇帝,天变之下,辽东可能成为龙兴之地,现在李家终於完全脱离了辽东,算是让这悬了三十年的剑,握在了皇帝的手里。
  
  「逢年过节的赏赐、衣食住行车驾仪仗等等,和大将军府一样的规格待遇。」朱翊钧是个说话算话的人,卿不负朕,朕不负卿,既然都没有彼此辜负,日後李成梁就是在皇极殿横着走,他这个皇帝也认了。
  
  「陛下,陈太後说,若是陛下无事,可以到慈庆宫一趟,陈太後要为冉淑妃求情。」李佑恭小心翼翼的说道:「陈太後说,这夫妻多年情谊犹在,佛塔清冷,罚一年半载便是,等五皇子回京,把淑妃千岁放出来为宜。」
  
  陈太後的求情,不是马上释放冉淑妃,是等五皇子知错回京後,再放出来。
  
  「朕就不去了。」朱翊钧沉默了很久,他不准备去,也不接受陈太後的求情,甚至没有给出模棱两可的回答,只说等五皇子回京後再议。
  
  「是。」李佑恭俯首领命。
  
  冉淑妃比陈太後更了解皇帝,那日在慈宁宫就是此生的最後一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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